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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娃

2020-8-7 9788次浏览

宣传图册上有我的简历:嗨!我是敏佳。我二十二岁啦,身高一米六二,三围92/55/92。我在伦敦长大,喜欢小孩和古典音乐,回国后成为一名幼儿园老师。我的座右铭是,倾尽所有,温暖孤独的灵魂!文字间的配图展现了我的美丽身体、使用方法和品牌优势。我是高仿真情趣娃娃,标价一万八。

我遇到的第一个男孩是A。A的住所是个四十平的空盒子,等待他梦里的女孩来装点。他很急,但没立刻拆箱,而是深呼吸、沐浴、更衣、点蜡烛。蛋糕上的第三十根蜡烛点着时,第一根已烧掉一半。他抓起一大把奶油,走到窗前,边“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地唱,边把自己抹成大花脸。脸在玻璃上呈半透明,自得其乐的神情被万家灯火映得闪烁。这场相遇他等了太久。他流下眼泪,朝我转身。

看见我时,他产生了本能的惊恐和排斥。为了方便在幼师敏佳、护士诗蓝、演员秋曼、旅行家阳子等一系列姐妹中变换,我们这组新型号从传统的换头方案升级成了更简易精巧的换脸(买一张新脸只需一千元)。脸是独立包装,所以他看见的是我赤裸的头颅。没装脸皮和头发,牙齿、眼洞、颌关节裸露得很狰狞。但我的娇美躯干立马就安慰了他,因而来自宇宙的星火并没在他意识里映出清晰的形状。他离开那个刹那,把我从纸箱里搬出来。

我的高级硅胶制作的柔软身体和36千克的真切重量找回了他在网络商城看见我时的怦然心动。他为我装明艳动人的脸,配亚麻色的长发,贴热带鱼鳍似的睫毛,穿粉色真丝吊带睡裙,涂酒红色指甲油,小心拧动我的腿,让大腿和地面平行,使小腿和大腿垂直。他的手指轻柔细致,如果我有感觉,准会把他认作妈妈。两个钟头后,我以梦的姿态跟他并肩坐在了沙发上,给他完美的笑。长相、涵养、高贵、顺从、忠贞、不虚伪、不善变、不用磨合、不胡搅蛮缠……

我的一切,都和他多年来的想象吻合。他想象着我们穿越时间和迷雾,只为对方而来,眼泪便又涌出,感觉看着我的时候就是在看他自己。他听到了两半宇宙合拢的声音,仿佛以后都不必再问自己是谁。他吻我的眼睛和嘴唇,沿着睡裙褪下的方向继续吻。全身都进去,不停地走,不停地走,走到尽头。然后融化,变成胎儿,在羊水里做梦,快乐地哭。

拥有我以后,A的白色空盒子成了一个家。窗明几净。有鲜艳精美的摆件。墙上、桌上、洗手间都有我们的合影(每件摆件、合影及摆放位置他都假装是和我讨论并由我决定的结果。他抚摸着我的头发,问,夏——他说中学时代就梦见了这个名字,所以这个名字才是我的真名字——你喜欢哪个?好,就这个水晶球,晶莹剔透,好像一个梦!摆在茶几还是窗台?听你的,床头柜),我们的衣服一起叠在橱柜,晾在阳台。他翻开从十七岁就开始写的恋爱计划书,说,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这些最浪漫温馨的事。

他把我搬到饭桌前,跟他相对而坐吃晚饭;把我搬到床上,依偎着看他积攒多年的电影;假想我们相遇的其他方式,利用网购来的道具服装,我们走进了他钟情的《罗马假日》、《魂断蓝桥》、《乱世佳人》、《泰坦尼克号》等等,每个场景都搭配着最符合剧情的做爱姿势;周末,把我搬进车里,带我去郊外野炊,在河边吻我,看太阳落山;出门时把我搬到窗前,让我看着他离开和归来。他出现的时候,总在抬头看着我,眼里充满不舍或欢喜。他说,夏,我爱你。

他彻底爱上了我,所以我的温暖变得捉襟见肘。恋爱计划书上的事大多我都做不了,连跑过去给他个拥抱都不行,更不必说生病时为他煮粥、陪他在伦敦街头散步、手拉手体验潜水和蹦极。我能做的就是向他展示笑容、任他摆布和发出叫声。可他想要的远非这些,所以他日渐频繁的粗暴中开始流露出抱怨和绝望。那天,打扮成美国牛仔的他给我换好黑色短发和长筒鱼网袜,在我脖子上勒紧皮带后,又为我穿黑亮的紧身皮衣。但皮衣太紧了,我的金属关节又不够灵活,就穿不进去。而且由于好几天没抹爽身粉,我的硅胶皮肤变得又油又黏又难闻。所以他突然狂躁了,摁着我的后脑勺把我推倒。他从后面跨上去,揪住皮带拎起我的头。我好像变成了一匹马在奔腾,或一条鱼在乱蹦。我的头发掉下来,不多时,脸也掉了下来。

静了,他蜷进角落久久看我。我扑在地上,鱼网袜撕破口,头顶光秃秃。眼洞大而深。下颌骨松开。十多公分长的红舌头从两排牙间耷拉出来,同样由硅胶制成。从头顶顺着脖子、手臂划到指尖和从腋下划到脚后跟的的压模线清晰如刃。我不是他的梦,他明白了。我只是块硅胶,还不是独一无二的。他脑海里有千百万个从流水线上下来的我,正在被千百万个男人干相同的事情。来自宇宙的星火映出了完整的形状:生命毫无意义,妄想皆是愚蠢。所谓爱情,也只是基因为了延续设的局。他觉得自己荒唐可笑,又觉得自己空了,和我一样虚假。

水晶球磕碎在地上,公寓变回空盒子。A站在窗前,眼睛空洞如我的塑料假眼,表情沉寂若我的硅胶皮肤。他像以往我看着他离开那样,看着快递三轮车离开,然后站上窗台,对着万家灯火,飞进黑夜。

快递员把我送到了B家。B是个老男孩了。“我强壮的老爹才活到七十一,孔老二才活到七十三,我明年就六十五了,就约等于七十了。”这是他老婆死时打进他心里的话。他老婆是去年死的,所以照上述计算方式,他现已七十。老婆死时,他感到身体里有一股水一样的东西像水一样流逝了,接着,他便朝着死亡的方向迅速老去。

我裸瘫在茶几上,他既不排斥也没惊喜,以挑猕猴桃的神情捏了两把我的胸,嘟囔道:“比爱兰的硬。”他下拉嘴角绕着茶几打量我,不时伸手捏几下,突然走进卧室,拿了白色的确凉衬衣和黑色蹬脚健美裤出来。它们在衣橱底压了二十多年,是他老婆遗下的最旧的衣服。他为我扣好每一颗扣子,用手绢把我的头发束成一把,后撤几步重新打量。

“还真像。”他咧开了嘴,“爱兰,你又变年轻啦!”他的身体热起来,也换上多年前的白衬衣,还把地下室的破大金鹿扛进家,一手握车把,一手提坏掉的大收音机,边围着茶几骑车,边对我唱《北国之春》。

“‘残雪消融,溪流淙淙,独木桥自横。嫩芽初上落叶松,北国的春天,啊,北国之春已来临!’爱兰,还记得吗?那年你二十我二十二,我总这么去找你!你说我很潇洒!”他越骑越快,碰翻了窗台上的仪器长城。药片撒一地,阳光泼一屋,棕黄色的樟脑味儿荡漾着,陈旧又新鲜。

当夜,他把我抱上床。他已按说明给我充满了电,所以我散发出36度8的热量,把被子暖得热乎乎。他抱紧我,像抱紧年轻时的爱兰。他感到自己的寒冷、皱纹、裂痕、老年斑被我一点点抹去了,连阳具都活过来。在他进入我的一瞬间,他从婴儿到老人的历程便完整地进入了我的身体。我看见了他和妻子的平凡生活,也看见了他这一年里的恐惧。

在他眼里,世界掀开盖头变成颗定时炸弹,嗒,嗒,嗒嗒嗒。死亡是一股冰凉的气流,已经流到了他身边。所以他老婆死了,栀子花死了,鹦鹉死了,隔三差五还会收到老邻居同事的白帖。接下来就是他。他的血压、血糖、血脂等各项紊乱指标就是死亡已来的证据。它把屋子裹成个大果冻后,又往他骨头里灌。阳气灭了,他哆嗦着,即使穿着爱兰的羽绒服睡觉也无济于事。阳具越缩越小,越攒不住气,一泡尿得撒四五回。父亲死后的玩意儿他见过,只有蚕蛹大,皱巴巴全是皮。他套弄着死去的自己,觉得再没有比这更绝望的事。

定居海外的儿子半年前打过电话,寄来二十万,让他吃好喝好。他不想吃,也不想喝,对保健品讲座着了迷。大师们手中的药片、床垫、按摩椅拥有返老还童的神奇魔力,明知是假的他也要买回来。倒替下来的旧的并不扔掉,他幻想它们垒上窗台就是一道隔离死亡的长城。更让他陶醉的,是讲座会场里的女人。她们搂着他的胳膊叫他爸。她们大多不漂亮,但年轻,充满生命热量。每当她们叫他爸,他的阳具就活一阵,发热,胀大,烘烤全身。回家的路上,热量也不失去。他会在某间足疗店前停下,等里面的女人朝他摆手。“叔,来!”“干吗呀?”“干吗叔还不知道吗?”“你倒是快说说。”“操啊。”他得到了满足的答案,背起手,回味着,热烘烘走掉。

“用进废退,最好找个伴儿。”做中医的老友答复他。
“讲座上认识一个,会做饭,不和我睡觉,骂我老混蛋。”
“那就买一个。”
老友帮着在网上找,看见了A免费转让我的帖子。

我来的第二天早晨,B就把满地药片和仪器清理了出去,并买回永不败落的塑料玫瑰花,把屋子布置成他结婚时的样子。死亡退去,记忆已是可以触碰的暖流。他又进一步,去融入、搜寻、捕获全部。他把捕获的全部记忆,包括生命最初的零散片段,都讲给我听,我便成了他装载记忆的盒子。这既能让他不再对一些事的终将遗忘感到悲哀,又有助于让他在假想中弥补曾经的错误和缺憾。所以除去讲述,他大多时间都在学习做饭,给我捶背、洗脚、按摩,为我洗衣、洗澡、擦爽身粉,给我唱《北国之春》,还用轮椅推着我去楼下遛弯儿。每天他都情绪高涨又细致入微,吃饭时给我系围嘴儿,做起爱来更是充满温情。

所以,我是他死而复生的张爱兰,又是他的全部记忆,还是他从未有过却又血脉相通的亲女儿。越老的男人越需要年轻女人,而我的叫声甜美,让他总忍不住模仿;我的身体永远不会有皱纹和赘肉、永远富有弹性,还拥有36度8的恒定体温。他紧抱着我,在我身体里前行,不断蜕皮,去拥抱初临世界时的第一道光。偶尔和A遗留下的梦境相遇、相融的时候,他就更觉得自己肌肉紧实、血气方刚,死亡仍遥远,可以去疯狂。那股从他身体里流逝的水一样的东西,他在我身上找到了,不停地往回嘬。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一个娃娃可以代替我。

很快,他就变得比一年前更年轻了,并敢于直面死亡。喝茶的时候,他常平心静气地跟我说:“只要你陪着我,我就能活得暖暖和和。只要能活得暖暖活活,死就不算什么。一旦你走了,我也就不活了。但爱兰你是不会走的,我一点也不担心。我担心的是,哪天我死了,谁来陪你。”他眼睛里流出悲伤。我不说话,一如既往,朝他会心地笑。

中秋节这天早上,他用蘸了温水的毛巾给我擦脸。每天他都在这时候告诉我他一天的计划。他这天的计划是汇报成果,为我做一桌好菜。但在他兴冲冲离开家不久,我就被C用棉被包住,永远离开了那栋将拆的破楼。

接下来我去的地方叫“橡胶旅馆”。离B的单位老楼不远,有个在建的新小区。其中几栋楼已盖好,一些窗洞前横着麻绳,麻绳上是抹布似的胸罩内裤在飘摇。视线穿过水泥灰和这些破铺衬,进入的毛坯房都相似:墙壁和地面都是青水泥,没干透,渗满尿碱似的白渍。地上铺着的竹席、塑料布上,窝着破被褥。被褥之间,是搪瓷缸子(往往剩着半缸方便面汤)、卫生纸、扑克、烟头、酒瓶、咸菜、槟榔渣、破洞硬袜子、抹布内衣、沾满混凝土的迷彩服和黄球鞋。臭味淤滞成吹不散的雾,到了晚上,几百号民工就回到这里,吸入又放出。他们盘腿围起充电式LED台灯,喊着各地方言,喝酒赌钱聊女人。他们对“操”这个字都很有瘾,仿佛说多了也能高潮。“橡胶旅馆”是这些毛坯房里的其中一个房间,有个光膀子、左胸纹着老虎的小青年总倚在它门口抽烟。他就是C。C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破纸板,上头写着“橡胶旅馆”。

橡胶旅馆的窗洞下没飘内衣,窗洞两边的内墙上各飘着一个裸女。裸女鬈发金黄,乳炮坚挺,双臂后伸抓住墙,双腿后蹬也扒墙上,像钢管上飞舞的瞬间,像教堂里停留的天使。但她们只是充了气的塑料,血唇大开,神情滑稽如尖叫鸡。我裸身坐在窗洞下的海绵垫子上,受着这两位廉价姐妹的侍候,张开双腿。我以女王姿态等待着的,是那几百号民工。

他们给我起了新名字。他们最爱对C说的话是,把钱拿好了老板,我要操志玲。接着,C就用钱抽他们脸,用本地口音操他们娘。“掏二十块钱就装老板,一辈子是个下贱东西!”C厌恶从他们的兴奋中涌出来的趾高气扬,觉得下贱东西就该老老实实地下贱下去。

在他看来,他们就是一群穿梭在屎里的老鼠,肮脏、暴躁又敏感、怯懦,只敢冲同伴张牙舞爪,只配溜进成人用品贩卖亭对着货架手淫。在B家看见我时,他跨上来急促地完成了涌动,然后想到手底下这群下贱东西一定会喜欢,就把我扛了回去,抱着我挨屋子转。“林志玲,林志玲,三十块钱一炮!”

他们确实很迷恋我。尽管房间里没通电,让我不能发出声音和温度,但他们已非常满足。他们只想射进女人的身体里,完成激素下达的命令。我就是个完美的女人身体。跟足疗店的妓女相比,我的美不用言说。而且我永远在宽慰地笑,不嫌弃他们,更不对他们拳打脚踢。他们也无需担心有警察破门而入。所以他们放开自己,对着我乱亲乱捅,又抓又咬。

在我的身体里,他们时常看见这座城市摇摇晃晃的影子。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美好又冰冷。这会让他们的阳具不由地向更深处扎根。他们妄想长成这座城里的一棵大树,根深蒂固,花举高空。但我的身体里全是虚无,没有供他们扎根的地方。途中,他们总会跟A和B的影子相遇。遇见A的时候,他们看见的是从高档服装里射出来的嫌弃眼神。遇见B的时候,他们看见的是岁暮年衰却仍颠沛流离的自己。这都让他们绝望,一心想把我撕碎。这时,我的笑容就不再有用。

他们都走后,C把烟头踢成一溜星火,回屋,给我胡乱擦擦。我的身上已是油污一片,味道不比他手里的擦脚布好闻。但他从不介意,每一夜都抱着我睡。只有他能抱着我睡,这个特权常让他脸上浮现出凯旋的金属光。但他不再使用我,都是看着我打到水泥墙上。是为了跟他们区分,和他喜欢打骂他们看他们逆来顺受的神情、和他把推混凝土的活路改成入室盗窃一样。

他经常贴在我耳边说,他从小就感到身上有神性在流淌,那是与囚禁着他的破败格格不入的华彩。但我看见,当他背上编织袋和老乡一起下火车,并一起经受本地人的鄙夷和无端谩骂时,他有多黯淡。

他还经常跟我说,他那帮兄弟穷得叮当响,喝酒都要他结账,语气里满是兴奋。但我还看见,他第一回遇到这群混混儿就爱上了他们。混混儿们一出面包车,为薪集结的他和一百多号工友便窜了。混混儿有刀有棍有猎枪,有不计后果的潇洒,有大胸脯女人追随,外来民工害怕,本地市民躲着,还跟公安称兄道弟,所以他奢望他们能摸摸他的头,叫他跟他们走。有一天,他们真的朝他挥了手,他便为他们管理工友。在B的床上,他把这些画面全留在了我里面。

没多久,我的乳房、大腿、脖子和后背便被那几百个男人抓咬得满是口子。最长的一道从阴部裂到大腿,正向着膝盖处蔓延,掀开能看见里头的金属骨架。我的两个乳头被咬了下来。很快,舌头也被咬下来掖进了裤裆。接着被采取同样方法偷走的是我的头发和脸。这些器官对他们具有无法抗拒的诱惑力,但他们对我因此裸露出的牙齿和眼洞也毫不介意。只要我还有乳房和阴道,他们就还愿意花钱。所以C就不介意。而且某种程度上,C是喜欢我的残破的,我越残破,他就越能体会到他们的下贱,他自己的高贵就会越真切。

至于我,就更不介意了。

我的座右铭是倾尽所有,温暖孤独的灵魂。我甚至真的生出了一些期待,期待被这些孤独的娃娃们化整为零,分散四处永陪伴。对于他们,我是无私的。因为我不是人,所以我可能是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