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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是一道河流

2020-8-7 9276次浏览

一个女子躺在公园里,有风有星的夜晚。

1.

“第一次偷,那只豹纹钱夹从挎包里伸出来,拽着我的手。一开拉链就摸到了钱。接着,那女人抽了我,火眼盆口地骂。人群把我包围。踢打和辱骂都是锻造,让我终于有了存在感。”

“贱!”

审讯椅被警棍砸得啪啪响。警察跨到贼身后,猛捶他的脊梁。贼的腮帮子绷到哆嗦,眼睛充满血。夜已深成一个活物。

在某个城市的城中公园里,有个小派出所。所里的值班警察正厉声审问着铐在审讯椅里的贼。“是不是你干的?”“打我!”贼一副乞丐模样,梗着头恳求,还起了哭腔:“那是我的爱人。”警察当然觉得这就是杀人铁证。

三个月前的深夜,一个女子被捅死在公园里。媒体争相报道,坊间大惊失色。但侦缉工作在确定了案件性质属于抢劫杀人后便停滞不前。这是警察上班的第一天,他主动要求值班。因为这个目光呆滞、浑身脚印的偷窃癖一进来,就跳进了他的脑海里持刀乱捅。而警察的同事——两个有着十年警龄和啤酒肚的中年人——连头都不抬。其中一个说了句,就是个神经了的大学美术老师,公园睡公园偷,天天找打。警察不说话,他把贼摁进审讯椅,上铐子,抡警棍,天黑了仍不放。俩老干警见惯了年轻同志的立功心切,就随他做。再说那疯子受顿狠的,兴许就再也不来了。

打累了,警察跟贼相对而坐。他改用迂回术,给贼点支烟,尽量和缓地问怎么沾上的毛病。贼看着两人吐出来的烟雾,像看着过往。

2.

“学生时候的事儿了。”贼说。

“高二一开始,我就成了贼。我看见舍友把钱放进橱柜,就把钱偷走了。可能是第二天偷的,也可能是第三天。这不重要,和我并没偷那钱一样不重要。”

“没偷?”警察眉毛一皱,嘴一撇。

贼已在过往中,他用平静短暂的沉默回答警察。

“重要的是所有人都认为我就是那个贼,甚至连我都怀疑起了自己。而所谓事实,无非就是大家都认为的样子。所以那时的我深陷困境,就像被巨兽吞进胃里腐骨蚀肉。舍友在宿舍宣布丢钱后,针对性地看了我一眼,晚自习上就对我下了判决。证据是,他放钱的时候,五个舍友里只有我在盯着看。他跟我隔着些距离,声音又低,但从下午进教室起,我的耳朵就拴着他,所以听得很清楚。对于这个结论,那时的我还不能跟他同桌那样欣然接受,却又不能跳过去冲他们大吼。万一只是神经过敏,就会变成欲盖弥彰。我就这样成了众矢之的。

“那是一次批斗会,对他们来说,却是一场大party。教室的气氛让人想死。如果没切身体会,就永远不知道三人成虎和众口铄金的厉害。’贼’、‘贱’,连同那些不可抑制的尖笑,在早读和晚自习上把我捅烂。身后那些咬牙切齿的脸不断地繁殖它们。

“我的两个好友也选择加入他们,说什么’我们总是一起离开一起回去,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偷的呢?’呵,形影不离的朋友宁愿怀疑我有分身术,也不对我抱有一丝信任。他俩还把我的种种缺点献给他们,一起撕扯开大肆谩骂。脾气暴躁、心胸狭窄、尖酸刻薄,这些既是我偷窃的铁证,又和偷窃一样罪不可赦。班里有谁新丢了东西,就说明我又出手了。

“世界扭曲得沉天昏地,空气里飘满了谩骂、阴谋和眼睛。我的愤怒全变成了恐惧和焦虑。任何细节出错,都会正中他们下怀,变成真正的贼。每回独自回宿舍,总能看见地上扔着钱,那是用来检验我的。取完东西,要反复确认,就算所有熟悉不过的衣物上都写满名字也不能让人踏实。路上,要远离别人,万一碰到谁的口袋就糟了。不得已被人流包围时,就得把双手放在胸前,像猴子一样迈步。绝不能盯着别人的东西超过两秒钟,因为这个时候,我总在警告自己千万不能拿。而警告的声音有多高,那些骂我是贼的声音就有多高,前者让我小心翼翼,后者同样能操纵我伸出手。

“我开始失眠,像钟表一样清醒。每一夜,我打着手电在我的床上、书上、衣服上、钱包上、每一张钱币上、身上,写满我的名字。但事实上连我自己都变成了陌生的。我丧失了存在感,像被罩进玻璃缸,什么都感觉不到。时间把我绕开,我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就都成为空白。这种透彻的石头般的孤独远胜过死的痛苦。”

贼的肩膀和瞳孔随着他急促起来的呼吸颤抖。“把我推到这处境的,不是那个丢钱的舍友,而是被他一句话就鼓动起来的人群。他们对人的信任和不信任都同样轻浮,对任何事总是毫不分析就妄下结论,讥笑怒骂,从不知还有责任这回事。我无处可逃,因为他们无处不在,而且永远躲在你身后……”

“你这叫妄想症。”警察找准贼的裂痕,一锤砸下去。

“为什么你说的他们都在你身后?为什么谩骂都在嘈杂的早读和安静的晚自习上?你就没想过这是幻觉?”警察有些兴奋,当他砸塌贼的人形,怪物就会现身。

贼怔了一下,立马回击,“不是幻觉!”

“你怎么确定?”警察故作轻佻,贼泄气嘟囔,“就是确定。”警察撇嘴,“怎么确定?”贼不再吭声。“怎么确定?”贼猛然抬头,“因为她相信我!”

“什么?”

“她说她相信我,就说明有人不相信我!”

“幻想出来的依靠。”

“她是真的!”贼突然激动,双拳捶打审讯椅,“真的!”看着贼充满裂痕的人皮和皮下呼之欲出的身体,警察满意地跷起腿,“说下去。”

“她是忽然出现的。无缘无故,非亲非故,连个招呼都没打过,她就成了我的救世主。她同样只出现在我身后,但她就是真的。那句‘我相信他’是她每天拯救我的盾牌,我真的听见了。只有她相信我,她是暗夜里射出光亮的灯塔,悬崖上放下的绳索,是我唯一的依靠。如果没有她,我就会去死。死可比活容易得多!”贼喘起粗气。

对于死比活着容易这句话,警察也深有体会,但他躲开了它后面的深潭,他说:“接着说啊。”

“一年后,风波早就过去了,但我也从一个学习优等生变成了白痴。不可惜,因为我正因此得到了画画的机会。一直以我为荣、把艺术当歪门邪道、期望我做内科医生的父母无奈随了我的愿。

在美术班,我卖力表演善良,谁有要求从不拒绝,谁有痛苦耐心抚慰。因为我明白了一个道理的两面:正面是永远不要轻信所谓的事实,就算眼睛看见的也不一定是真的。反面是一个事物的好坏绝不取决于事实,而是周围人的看法。正面是真理,反面是法则,都要牢记。这让我颇得人心。而且每天都能画画和远远地看她,我逐渐放松下来。我从小喜欢画画。和这个世界不同,那是个深海般宁静的地方,绚烂,安全,能包容我发泄所有情绪、尽情追寻失落和未知的自己。我经常画她,春夏秋冬,她徜徉在色彩里。她有许多鲜艳的发卡,每天都换一个。她的睫毛长得像蝴蝶翅膀,美得像大自然。她对我的意义远胜过爱情,她是我存在的基础。高考后,打听到她报了这个城市的大学,我也填了这里的一所美院。画画,考研,留校,结婚,虽仍会突然陷入惶恐,但我相信总有一天能脱身。”贼突然抖如筛糠,眼泪奔涌。“三个月前的那天……”警察冻结了呼吸,看怪物跳出来。

“老婆怀孕后爱上吃草鱼。在鱼摊前,我弯腰去撕粘在鞋底的报纸,看见了她……她剪短了头发,发卡是橙黄色的,比我画过的所有画都明亮……报道的题目是……《白领公园深夜散步,被抢后惨遭毒手》……灯塔灭了,绳索断了。

案板上的草鱼被开膛破肚,只剩一摊烂肉在张嘴,这就是我。我仍困在高二的教室里,全世界的人围着我,咬牙切齿地骂我贼。但世界上已经没有她了……那个女人背对着我站在前面,她的钱夹从挎包里伸出来。骂我的声音有多高,钱夹就变得有多大。我失去了反抗能力。全世界只剩这两样东西,它们拧成一股力,把我的手拽了过去……一个浓眉大眼、一身正气的小伙子把我踹倒在地。

极力躲避的事总会发生。它发生了,我反倒踏实下来。真实的打骂远好过背后的绝望。接受了命运给予的身份,就无需再提心吊胆。我就是个贼,被打骂就是我存在的方式……我来到公园,再也没离开。我把手伸进人们的口袋,让他们知道我是谁。我渴望被他们围着打,听他们骂出我的身份,这让我满足。人越多骂越凶就越像我当年的处境。这个时候,她就会出现在我身后……”

贼持刀乱捅的画面被警察突来的惊诧炸碎了。不是由于贼的讲述和他想的截然不同,也不是因为他终于承认了自己也只是在胡闹,而是他忽然想起了对面的人是谁。他不敢相信,但这千真万确。

“我相信你。”警察对痛哭的贼说。他吁一口气,提高声音,又说了一遍。

“什么?”贼抬起木讷的脸。

“我相信你。”

“相信我?”贼脸上的不可思议透露出一股嘲讽,他突然大吼,“你凭什么相信我!”

警察也吼,“因为你不是贼!”

“谁是?”

“我!”

“你?”

“我。”

贼脸上的灯光被扭曲的五官搅得支离破碎,“那我是谁?”他迫切地问。

警察给贼打开手铐,让他坐到自己的椅子上。接着,警察坐进审讯椅,铐上了自己。

“都是因为我。”

3.

“能给我支烟吗?”警察的五对手指在一起快速碰撞着,像被砸懵的草鱼唯一抖动的尾巴。他连吸了三大口烟,才对着满脸困惑的贼开了口。“我的故事,是你的故事的另一半。”

“我跟你截然相反,”警察说,“我打小就坏。幼儿园,我爱骑在其他小孩肚子上,摁着他们的手背在水泥地上磨烂。三年级,我就往书包里装青砖和菜刀。初中四年里,我打断了同学五支胳膊、三条肋骨。还没中考我便被硬性分流到那所和你高中相邻的职业中专。中专里的男生都一个德行,烫烟疤、穿耳洞、揍老师、打群架。女生也都一个德行,学生老师轮着上,没一个干净。不到一年,我就和一对凶狠的双胞胎兄弟辍学了。学校附近租间小民房,古惑仔海报贴上墙,幻想闯出个呼风唤雨的名堂。我们像斗犬一样招摇过市,带着比寻常少一半的神经,搜寻一切施暴的机会。不管男女老少,打得过就猛揍,走时留名,打不过就跑。偶尔会有老混混儿把我们叫去办事儿,但钱挣不上。好多回饿急了眼,从床上爬起来,提着镐柄就去校门口勒索。那天中午,我裤兜里装了把弹簧刀,校门一开,就看见了莉莉。”警察说出了女孩的名字,让一直在使劲辨认他的贼又一次瞳孔震荡。

“我们是小学同学,她变得好看,透亮。我喊她,朝她挥手。但直到我不得不报出自己的名字,她才笑起来。那天的风很大,总把她的头发吹到嘴里。我突然想送她个发卡,特别漂亮的那种。”一层光从警察脸上缓缓浮起来。

“从此,每天中午我都去校门口等她。晚上也等,我要送她回家。我是个混混儿,最清楚夜路有多危险。但她每次见到我都左顾右看,匆匆走掉。我知道,是我让她难堪。那天中午,她一出校门就径直走了,脖子梗得硬邦邦。我晾在那儿,像一坨突兀的屎。屎黄的头发挡住脸,一绺绺都是臭的。牛仔裤比渔网还破,脏得能脱下来支地上。我第一回从内到外恶心起了自己。原来人们对我所代表和引以为豪的暴力从来都不是害怕,而是恶心。那些觉得我潇洒而往我身上扑的女生只因为她们是同样的一摊。之后,我把一个斜眼看我的男生拽到墙角暴揍一顿,要了十块钱去了网吧。”

警察看看贼的眼睛,继续说下去。“你那个丢钱的舍友,叫周伟吧,是我初中同学。那天我们在网吧碰见。我借他钱,他说没有。他说宿舍有方便面,我就跟他翻墙进了学校。他打开橱子,泡了面。趁他上厕所,我翻了他的橱子。橱底垫着一沓英语周报,钱就掖在报纸下面。”

警察打量着贼。贼的脸上只有意外没有责备,他想听下去。

“这三个月,我无数次向前追索,无数次倒在这个结点上。每一次,我都希望当时的我能像当时的自己一样,用那钱去买烟和啤酒,喝醉了被人砍死。这不就是混混儿该有的样子么!”警察抬起头,泪光里透露出痛苦、歉意和渴求惩罚的讯息。但贼并没拿起手边的警棍,他只想继续听。那些关于她的情节都是他不知道的,就像她的生命仍在流动。

“我竟然用那钱去剪了头发,染回黑色,买了白衬衫,挑了十个发卡。第二天还去汽水厂找了个刷瓶子的活儿。周伟打电话来问过是不是拿了他的钱,被我臭骂一顿。第一次休班的时候,我换上新衬衫,拿着发卡和从车间偷的汽水,又去校门口等她。这一回,她又没认出我来,又是惊讶的笑。她说,发卡好看,汽水很甜。”贼的脸也在变柔和,是警察脸上的光晕爬了上去,那就是她的温度。

“送她回学校的路上,她说起你。她说班里有个叫周伟的男生丢了钱,好多人都说是另一个男生偷的,都在骂他。我说,这种事不能人云亦云,如果没有证据,就该相信他。我就是表演善良,她却很满意,猛点头,说她相信你,还说我善良。我要告诉你,不管我有没有那么说,她都会选择相信你。那句话,她是真的说了的,她就是那么善良的人。她绝不是你身后的幻觉,她是真实的存在,永远记住!”

贼点着头,泪珠连连滚落。

“从此,每次休班,我都去找她,晚上也送她回家,非常快乐。不久,家里找到了我。我妈又哭着劝我去当兵,之前她甚至为此给我下跪过,我从未考虑。而那次我忽然觉得,如果我去当兵,莉莉就会对我刮目相看,甚至有可能接受我。所以我打掉纹身去体检。当时想的就这么简单,觉得后怕和庆幸还是几年后的事。在听说了那对双胞胎兄弟的下场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当时已濒临毁灭。

我入伍不久,那对兄弟便开始抢劫出租车。不管司机给不给钱,他们都会捅死他,被抓住时已经杀了五个人。据说家里花了大钱去疏通关系,不是没可能留一个。但从审讯到开庭,这对长相一模一样的亲兄弟始终在互相推诿,然后一起被枪决。如果我没去当兵,恐怕也会跟他们一起……做和那个凶手毫无二致的事……只有部队能把我的嗜血和狂暴转化成好的东西。而且我真的很喜欢部队,我甚至想过当一辈子兵……如果不是莉莉,我不会有这造化。”

贼抹去泪,问:“后来呢?”

“第二年,莉莉也来了这儿,上大学。叛逆、善良、浪子回头、远方、军人,这些虚假的标签骗了她……时间往前走,逐渐地,我变成了一个多少能配得上她的人。”警察双手捂面,手铐摇晃,喉结跳动得像要爆炸。“出事儿的时候,我们就快结婚了。”

“都是我的错!我想要的太多。我要钱给她买发卡,我要她做我女朋友,我要她毕业了还留在这儿陪我,我要她半夜去公园等我,我还非要学电视里来个他妈的求婚……十一刀……她就这么没了,味道,一切……我什么都做不了!”

那十一刀把警察和贼捅成了两块破布。两人共同的生命之光坍缩成了永远无法填补的黑洞,他们无处可逃,在黑洞里无止境地下坠。

当办公室只剩下灯管发出的电流声的时候,警察挺直了腰。贼提着警棍站到他身后,冲着他的脊梁一棍棍抽下去。从十一年前起,对于别人的痛苦,贼比谁都感同身受。

4.

夜是一道奔腾的河,失眠的人们被裹挟着漂流,急速、漫长而疲惫。

黑夜里,二十七岁的纤弱女子躺在地上,生长出风、哭泣、救护车、建筑工人、派出所。少年的身上写满名字,混混儿把钱掖进裤裆。大学美术老师开始行窃,年轻的军官背起行囊。警察走进派出所不久,贼也被一群身穿绸缎、挥着刀剑、眉毛竖立像唱样板戏的老人押了进去。

当黑夜褪去,光亮缩进灯丝的时候,两个男人坐在同一个沙发上,抽最后的两支烟。他们仿佛是被海浪掏空的贝壳,面无表情地沉默着。俩人最后的对话来自半小时前。给警察开手铐时,贼说:“你不是贼。”警察说:“我相信你。”然后他俩并肩坐到沙发上,看着头顶的烟雾,想究竟谁是贼。他们都想到了时间。时间之河在他们脑海里流过,随意打乱了扑克牌的位置和正反,并精准地偷走了最好的牌。

金黄的阳光穿透薄雾,爬到窗户上。公园恢复了热闹。有人散步,有人跳舞,有人练剑,有人唱歌。贼掏出钱包,从里面取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警察看到贼展开的是一幅破满口子的铅笔素描,画的是高二时的莉莉。她穿着连衣裙,带着他送的发卡,对未来抱有无限憧憬。贼记得那一天,他又躲进美术楼哭泣、画画,然后看见莉莉在树下等待。他终于拿着画跑下来时,莉莉与一名男生并肩离去。她穿着天蓝色的连衣裙,男生穿着白衬衫,法桐叶子像金蝴蝶飞舞。在那个属于夕阳的时刻,警察把当兵的想法告诉了她。她的睫毛挥动得像蝴蝶翅膀,美得像大自然。他们在校园里远远走着,不时笑出声来。那一刻,贼把他想象成自己。贼要把画交给警察,但警察说,它属于你。

——献给时间

秋名,青年写作者。@秋名xc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