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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打工前的最后一天

2020-8-7 10254次浏览

1.
过了正月十六,五十六岁的黑子又要背上了行李,出门打工去了。

但是这一次,他要先还上去年盖房子的三万元无息贷款才能出门——年前他在几家人那里拼拼凑凑借到了钱。半个月后他女人(村里不喊妇女名字,只是唤作谁的女人)会接到银行的电话,他们家就能再贷三万元出来,还给借款人。这钱是一年还一次,连续贷三年。其实村里很多人借了钱便拖拖拉拉不还了,连拆东墙补西墙的办法都不想。但黑子是守信的,他说:“这一辈子没欠过谁。”为了保险起见,他向人借了三万五,说好正月十七上门取钱。

黑子老家虽在农村,却也谈不上贫困,加之在外打工几十年,多少是有点积蓄的。只是因为去年给小儿子娶了媳妇,盖房子又花了十几万,家里一下子就拮据了起来。

回忆起自己打工生涯的起点,黑子说:“因为那时候没考上大学,感觉臊得慌,转身就做了农民工。”那时候是1980年,距今已有36年。黑子说得异常淡然,好像36年的光阴只是在他黝黑的额头上留下了一道道沟壑,仅此而已。

再过四年他就到了退休的年纪,可以养老了。只不过对于“养老”这个词,黑子毫无概念,他们这批人几乎都没有。作为村里的第一批“农民工”,黑子和他的同辈们管外出打工叫做“搞副业”,直到搞不动了,就回家,回到土地上,回到农民的身份直至去世。从土里来,回土里去。

黑子的父亲,靠土地活了一辈子,那时候也没有新型农村合作医疗(简称新农合)和新型农村社会养老保险(简称新农保),全靠着土地往下活。现在有了这两样,庄稼汉们似乎还是搞不清楚具体的情况,黑子问过村里的大学生,这两项具体是怎么交,到时候会拿到多少钱?但大学生也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于是他就随了大流,大家交多少自己就交多少。

黑子说,反正大多数人搞不清楚,但是都觉得是个好事,于是很多人的医疗卡,就放在村子的卫生所里,看病取药的时候就先赊账,村里的医生会在年终时,告诉你卡上是超标了,还是有剩余。

黑子这一辈人对待疾病的宗旨是:“小病不用去医院,大病去医院也没用”,头疼脑热的就买点药吃了,其余的病,就扛着,父辈都是这么过来的。

所幸,常年的体力劳动让黑子的身体得到了充分的锻炼,他没什么大病,只是身体有些敏感,容易被油漆呛着,有些高血压,加之有些小胃病。胃病是这个村子最普遍的病,多数因病去世的人,毛病都出在胃上。究其原因是他们这一批人小时候都挨饿过,“小时候吃树皮熬的汤,吃下去就吐出来,但是不吃不行”,说起这些的时候,黑子的脸上总会隐隐浮现出一种骄傲感,好似握着一大把好玩的故事。

“能干动一年就干一年,干不动了再说。”黑子是这样想的,加之这么多年,一直在外面打工,一到家里闲了,腰酸背痛的,还添了毛病,还有就是自己也慢慢不习惯了村里的作息时间。

最早外出打工那些年,黑子都会在二月二过了才出门,离家的前几天就在房檐里晒上一挂红鞭,天气不好了,就扔到炕上。到出门那天点了,整个村都能听见这响动。这座村庄一到大年初六,就开始不间断地有人放“出门炮”。多数人还会去庙里上个香,向神仙许愿,春节后来还愿。在这座著名的打工村因坐落在镇子附近,接受外界信息较快,因此,这里出了不少包工头,也由此,拉大了这里的贫富差距。

这些年,黑子都是过了初八就出门,只有今年例外,因为他母亲正月十六九十大寿,他就缓了几天。在迟缓的这几天中,他的老板,每天一个电话催他。最初黑子每年出门前还会在本子上记录上这是打工的第几个年头了,他奢望能早点结束出门打工的生活。在36年的农民工生涯里,黑子做过各种各样的活,后来很多年,只是重复一种,干着干着都忘记是多个年头了,他抬头望了望天,说:“干装修,好像有二十年了。”

2.
黑子身高一米七六,有肌肉,头发浓密,额头很大,处女座,喜欢干净,还喜欢搞些小发明。走在村道子上,经常有人问他新发明的农具是干什么用的。 “真是勤快的人啊”,在听了他的解释后,别人通常会这样感叹,而他只是撇撇嘴说:“懒人才想这个呢,因为想用这个偷懒啊。”

据黑子说,他小时候长得很白净,是学校篮球队的,后来晒黑了再也没有白回来,得外号“黑子”,现在村里只有他的同学们还有哥们喊这个名字。他在兄弟中排行老四,有两个儿子,都在北京工作,一个是互联网行业,一个是餐饮行业。

起初他想着啊只要一个儿子参加工作了,他就可以不再打工了。可是后来发现儿子上班后,物价飞涨,家里又面临了新农村改革,本以为可以住一辈子的房子,必须要整修,国家补贴一部分,余下的还得自己往里填,“其他人家都整修,自己家里不修也不行,显得太不合群,就修吧。”

他说他是那天醒悟了,门前路过在挑粪的同学,他说:“再拉几年啊,你女儿把你接到城市里,你就不用挑粪了。”同学说:“这人啊,各有各的命,我去那城市里还住不习惯呢,生在哪里就活在哪里还是挺好”。是啊,各有各的命。农民工这个身份看来暂时也卸不掉了。

黑子正月十七这一天早起,去母亲那里告了别。今年出门不用带什么吃的了,以往还得带上一袋子面和一袋子土豆,能吃三个月。以前是自己做饭吃,现在一个人干活,做饭吃太麻烦了。现在他就只做维修的活,主要是别墅的维修,一个人干活总是觉得比较孤单,没有前两年带人干活时那么热闹了。

刚出家门就碰到了大哥,大哥之前也出门打过两年工,今年快七十了,那时候是做毡匠,村里真传这门手艺的就三个人,黑子的二叔收的徒弟就是大哥,大哥又把这门手艺传给了黑子。大哥现在都有三个孙子了,后来就养两头驴,在家里种庄稼一辈子。

遇到政府人员来协调把他的土地用做盖工厂都会被他赶出家门。最严重的一次,村长来家里和他商量,说是要把他的玉米铲掉盖一个木材市场,能赔给他好多钱,结果这个耿直的老头直接抄起了铁锹。新农村改革开始后,大哥死活不同意拆掉原来的旧房子换新房子。村长没办法,最后只能找黑子去说服大哥,因为黑子跟着大哥干过活,熟悉脾气。

那是1982年,白露一过,大哥就喊黑子出门了。从家里出发走到宁夏西吉县,用了两天两夜。因为这个季节西吉的羊开始剪毛了,家家户户都做毡,他们每个人都必须要有一块“拜毡”,用于礼拜。所以每年都有这个生意做,黑子他们背着弹羊毛的大弓,走村串乡。

村里人把打工叫“搞副业”也源于黑子大哥那批人。那还是生产队时代,劳动力不许外流,外出打工的要开证明,不然你在车站连车票都买不到。外出的劳动力按照离开的时间,每天给生产队交八毛钱,队里根据这个才能给你分粮。因为不是在生产队干活,所以外出打工叫“搞副业”,这个名词一用就是几十年。

大哥见到黑子便问:“今年去哪里?”
“还是先上银川,”黑子答,“后期估计要到贺兰山等地方,现在哪里有活就去哪里。”大哥点上长烟斗,咳嗽得厉害,没再说话,走掉了。

即将载着黑子离开家乡的汽车,下午五点从县汽车东站发车,第二日早上五点到银川南门广场,然后就直接能去干活的地方上工。黑子必须赶在四点前到银行把钱还上,银行四点下班,县城不大,银行到车站也就十多分钟路程,时间还比较宽裕。

黑子绕道走到村主道上,看到二哥在自家院子里拿开水浇院子里的冰凌。二哥是个怪人,不喜欢说话。但是他人真好,看你家忙不过来时,就偷偷帮你干活。比如夏天吧,每家麦子的品种和受到的光照时间不同,有些就熟得早,二哥看麦子熟了,且预测你赶在雷雨天来时收不回,他便一个人拿着一把镰刀,割完给你码在地里,也不通知,啥也不说。比如谷子或者胡麻熟了,他会连夜趁天凉给你拔了,像个侠客。种玉米时,也没请他来帮忙,他就突然出现在地里拿起铁锹就干活。

黑子刚想打招呼,就看到二哥的儿子钱堆了,昨天还因为钱堆几个人吵了一架。钱堆是黑子这个家族生意做得最大的,但是也最抠门,和他爹完全相反,因为给奶奶过九十大寿,他想出的招数是所有人AA制买蛋糕。把几个长辈气得够呛,被狠狠训了一顿,一个蛋糕几百元,还搞什么集资,这是不孝啊。

黑子看到他,气不打一处来,没说什么话,转身就走了。

3.
黑子二哥家现在住的院子,是村里第一家外迁户转售的。这一家人现在在新疆生活,自从外迁后,再也没和村里有什么联系了。他们家的外迁史应该从村里第一批劳动力输出开始说起,那一批劳务输出黑子也在其中,只是男性被派往了兰州的炼油厂,女性派往了新疆捡棉花。

自那时起,那家人此后多年中持续不断发生的事情就是迁徙。家里的人一个接一个消失在村子里,直到最后一个儿子变卖家里所有东西的那天,才引起全村人的非议。这是2004年,也是那时候人们才有闲心回顾这么多年,这家人是怎么样一个一个“出走”——从老大第一年捡棉花开始,后来嫁到了新疆;接着老二也去那边打工,最后入赘;老三接着嫁了过去;最后小儿子组建了“棉花队”,每年往新疆输送百人,最后带着自己的媳妇和老娘全部迁户。

变卖家产直接迁到外地,在村里人看来是桩大事,“连祖宗都不管了”。他们家小儿子张贴出一张转售家里所有东西的告示时,村里人讨论最激烈的话题是——他怎么带走他七十多岁的老母,还有去世的父亲还没有烧完三年的纸。村子里的孝俗是守孝三年,每年忌辰要烧大纸给亡人,村人估量着这小儿子没那么不孝顺,让自己七十多岁老母受火车颠簸之苦,让去世的父亲受断孝之礼。

可是人们还是低估了一个小伙子想走出农村的急迫,他不顾一切地卖掉了家里的所有东西,他走的前一天,村人络绎不绝地从他们家出来,一件件拿走他的家当,那小子多年在外地学到的买一赠一、多买多送、竞价拍卖的手段,全部用上了。

他们家最最著名的财产是一个大缸,村里最大的水缸,每年杀猪指定用品。还有一匹烈马,是他的父亲驯养半生的。他父亲因为喜欢驯养烈马在村里颇有威望,同时也是位养花高手,多种刁钻难伺候的花草在他手里都能活下来,村里不多的几株桑树也是他的功绩,他最最厉害的事情,是给村里的所有户主刻了名章,自己选的木材,自己加工的细料,黑子记得他当时端了一洗脸盆印章,站在村口发放,是个很有魅力的老头。

黑子走过这个院子若有所思,想到很多人不再回村里生活了,渐渐很多屋子都空了出来。但是也没工夫多想,他先要去村里开磨房的老豺家里拿钱。老豺家里的生意一年不如一年好,因为村里人口少了,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留下的老年人一年吃不了多少面。之前一天磨面机开十二个小时,现在一星期才开四个小时,电费都挣不回来。

黑子和老豺的友谊建立得较早,老豺给大儿子娶媳妇的时候黑子借给过老豺钱,于是几十年下来,两家人一有什么经济紧张,就相互借来借去。

“儿子都没回来过年?”黑子走进老豺家的院子,看见只有老豺和他妻子两人。
“都没有回来。”老豺答道。

进屋二人点上烟,老豺把钱拿了出来,四千元。黑子拿上,装进了口袋里,系上扣子。“今年这年过得如何?”老豺问。

“今年过得比往年好。”黑子说,去年给小儿子娶了媳妇,也算办了一件一直压在心口的事情。

后来,老豺又问亲家是干什么的,黑子说一直是在建筑上找饭吃,这两年年纪大了,就不出远门了。接着聊到村里人减少的问题,村里的生意基本上现在都黄了,现在做本地生意的都不景气,“不过千说万说,也不能离开这地方,埋要埋在这里。”

借到了第一笔钱,黑子还得接着往下家走,他又路过了二哥家的院子。记得他那次和这家人迁徙走的大女儿香娟开始是同一辆车到的兰州,他被送到了兰州炼油厂,香娟就被送到新疆去了,他们俩同岁。

黑子那一年在兰州炼油厂是卸车工,每天卸的货物是工业碱,俗称白土。每天三块八的工资,县里面的驻兰办事处抽取五毛钱,余下的才能自己拿。“那时候一碗拉面是八毛钱。”黑子记得异常清楚。

走到大旺家门口,黑子一下子就想起两人第一次结伴出门打工时的情景。大旺是黑子的同学,也没能考上大学。那天二人天没亮就从家里出发,走好几天走到咸阳,当麦客,干了五个月,没挣到几个钱,回到县城时因为小时候没裤子穿留下心理阴影了,就买了一丈布,结果花完了所有的钱,不幸鞋也破了,光着脚走回家,到家后脚上都是血。

二人有情义在,大旺后来学了木匠,给周边盖房子做家具,这么多年一直在老家转悠,估计是第一次出门打工留下的后遗症,不敢再出去了,所以日子过得一般,黑子找他借了两千,过完年了,去他家坐坐,抽根烟,聊聊光景。发现大旺家的门上挂着很大的锁头,估计是去镇里干活了,也有可能是没钱借,觉得不好意思说,躲了起来。

起先打工那些年,每年秋收和春节,外出打工的人都是必回家的,天大的事情没有粮食重要。在1990年后,粮食的价格就慢慢抵不上每天打工的收入了,于是开始有人秋收不回家了,他们雇人收或者自己少种粮食,再后来干脆把地承包给别人或者就直接荒着。这两年荒着的地越来越多了,碰上政府部门开发用地的就等着每年按照粮产补贴,赶不上开发用地的就继续荒着。

开发用地其实让很多人富了,现在开养猪场的梁子就是靠这个发财的。梁子因父母去世早,游手好闲多年,地也不好好种,天天喝酒打牌,那时候建筑行业兴起,砖厂开了好几个,大多数农民爱惜土地,不愿意卖土给砖厂,只有梁子乐意卖。于是梁子家的地就成了突破口,取土取几十米深。不知不觉间,村人们诧异梁子怎么就开上了汽车,天天和大老板混在一起了?

粮食的收益日渐赶不上卖土的收益,于是在梁子土地周围的那些“地主”纷纷想通了,都愿意把土卖给砖厂。几年后,一座山消失了,出现了一大片平地,这片平地大到影响了新任乡长对街道的规划——医院、学校、农贸市场都搬迁到这里,于是梁子在游手好闲的路上又有了更强大的经济后盾。

失地农民的数量增加的同时,勤劳致富的秩序也被打乱,村里最会种庄稼的祥叔,前些年的光彩所剩无几,他每年的粮食亩产量冠军的业绩,再也没有人羡慕,村人们攀比的是谁今年在外面打工挣得多,谁不劳而获捡便宜多。

4.
在当地建筑材料还没有被砖替代的时候,墙都是用土垒成的,唯一需要工业生产的建筑材料就是瓦——大黑瓦。那时候黑子在兰州炼油厂干了一年后,回到家里,就干起了打工生涯的第三种活——瓦工。在瓦厂干活,因为离家近,这个活干了有些年头。

黑子不急不缓地走出村子,他们村和镇子之间也就十几分钟的路,跑到镇子街道里的木材市场,找自己的师父去了。铜钱老先生是黑子的第二个师父,也是黑子的媒人,很多年黑子过年都把师父当亲戚一样走动,年前和师父说好的,在他这里拿五千元。

师父之前是全乡手艺最好的木匠,多年一直在镇里开家具店。前些年,机器加工的家具由于产量和价格优势,压得师父这个传统手艺人几乎做不成买卖,生意不好倒闭了几年,现在市场似乎又有些回暖了,有钱人就喜欢手工家具,还有人专门从城里来找师父打手工的家具。在师父还年轻的时候,带着黑子等十多个师兄弟到处盖房子,打家具,修棺材等,年纪大一些,师兄弟都出师了,各自干各自的,有些还抢对方的生意。

铜钱老先生在喝早茶,看黑子进来,拿出一个新杯子,给黑子倒了半杯,然后拿出钱来,说没凑够,只有四千元,现在家里儿媳妇管钱,拿不出来。黑子连忙感谢师父,说没事,能凑够。

正说着话,就看见大旺走进了木材市场,“黑子肯定到这里来了,就追了过来”,大旺边掏出钱来边说,“早上跑饲料厂要回了去年欠的玉米钱,正好两千,拿上。”黑子看了大旺一眼,给他递去一支烟,也许是觉得对他说感谢的话,有点伤感情。问道:“今年去哪里找‘光阴(指的是生活来源)’?”大旺说,镇里孙家老板承包了一个幼儿园,盖楼去。铜钱先生算起来是大旺的师伯,因为大旺后来跟的木匠师傅是外村的,姓谢,谢师傅和铜钱是师兄弟。

黑子刚开始跟着铜钱师父时,每天是用锯子锯木头。这把锯子一握就是三年,然后才有资格上手用墨斗、锉子、刨子、刻刀,再后来才能用油漆漆花。起初一天工钱是三元,干到后来一天是五元,这个工作一干就是八年时间,就是在这八年中,黑子成了家。

从铜钱先生那里出来,黑子往街道中间去找村里的阴阳先生法家。法家和黑子同岁,没有儿子,生了两个女儿,学问很好,每年村里的大型婚丧红白都是他主笔写这写那,村里每年三月三的大型祭祀也是他来主理。法家长得俊,是村里很少见的帅哥,法家弟兄五个,他也是排行老四,黑子和法家的友谊是因为法家的父亲是黑子的第三个师父——他教会了黑子画秦腔脸谱。

那是1984年,因为精神生活过于贫瘠,村里鼓励人们多搞文化娱乐活动。于是秦腔成为大家的首选,黑子选的是老生,《二进宫》的杨波、《四郎探母》的杨延辉、《十道本》的褚遂良、《三娘教子》的薛保、《下河东》的呼延寿亭都是黑子的拿手角色。他最最受追捧的是《铡美案》中的包拯一角,据说当时一出台,下面鸦雀无声没人敢说话。还有很多人选择乐器,比如板胡、司鼓、桠子、铙钹、堂鼓等,法家就学的板胡,并继承了他父亲阴阳先生一职。而当时急需一人继承法家父亲的脸谱手艺,老先生选来选去就选了黑子,黑子成为村里脸谱手艺的唯一继承者。到现在黑子还有两箱子秦腔戏本和脸谱样稿,黑子很喜欢这门传统手艺,那时候村里的戏班子还受邀请到外面演出过。

黑子那时候常常就在法家家里学习,和法家相处的时间较长,后来二人常常坐在一起喝酒,相互介绍一些生意,法家为了招揽生意方便,在街道里开了一个商店,他全乡二十九个村子的活都接,红白事、清庄、镇宅、算命,对《周易》研究颇深,黑子还给他在外地买回来过一个超大罗盘。

黑子走进法家的商店,法家直接把钱拿了出来,一万整。法家去年嫁了小女儿,彩礼收了六万多,家里稍微宽裕些。法家说他要骑摩托去谢庄办事了,要立马走,正好捎黑子回村。到村口,黑子下了车,盘算了下,手上的钱目前是一万六,还差着一万四,时间也不早了,看看手机,快下午一点的样子,去县城需要半个小时的车程,自己余下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

5.
他和妻子说好的,两点半的时候,把他的行李送到村口,他直接坐车走。这时候他合理分析了一下,年前说好的其余几家帮他凑钱的,想了想在谁家最容易拿到钱,免得白跑一趟。首先想到的是宝仓家里,宝仓是黑子好哥们,学秦腔的时候,在一起玩了好多年。宝仓是村子里年轻人的偶像,人儒雅,他最巅峰的角色是韩琦,一把配剑,一声幽怨,一次自刎,就俘获了所有人的心。《杀庙》是村里戏台子上人们最喜欢看的一折戏,每年必须安排这一折,这一折戏上演的那晚,戏园子里的人最多。所以,村里的女性都想扮秦香莲,和宝仓唱对手戏。

宝仓家里的两个儿子早早就成了家,很能挣钱。那些年学戏翻跟头落下毛病,宝仓腿脚不好,因此很多年没出去打工了,留在家里干农活。他喜欢养骡子,两匹骡子养得膘肥膘肥的,家境较好,黑子就先上了他家。见到了宝仓的老母,老母说宝仓去饮骡子去了,等会儿就回来。黑子就抽了一支烟,见还不回来,就跑出去找,在门口就撞上了宝仓,进门就给黑子拿了钱,“够不够,不够再拿点,还有。”黑子觉得不妥,拿了五千就出了门,朝着天帅家去了。

天帅是黑子的堂弟,一个爷爷的孙子,黑子比天帅大一岁,但是两人的第一个孩子都在同一年出生,天帅喜欢喝酒,人仗义,但是心气高,起初多年是和黑子在一起打工的,干的是装修的活。

那要从1996年说起,那时候家家户户的房子基本上盖完了,家具都有了,木匠这个行当只能给每家每户做点小凳子,修个猪圈挣钱,偶尔做点大方桌什么的大活儿,没什么大光景。于是手里稍微有些手艺的木匠都被找去在城市里做装修,多数人都去了宁夏银川,没有手艺的就刮大白,有手艺的就吊顶。这时候城市盖楼,大批劳动力开始融入建筑行业,黑子他们成为建筑行业产业链上一分子,开始真正成为人们统称的“农民工”。

黑子就在这个行业一干二十年,用这个工作养活父母妻儿一共六口人,然后给两个儿子都娶上了媳妇。

天帅没干几年就歇了,受不了外面那个气,动不动不合格要求返工啊,每年年底还要一起去找老板要工钱。他就在家接散活,虽然钱少,但是不看人脸色。天帅的手艺不错,活做得细致,在老家也抢手,镇里店铺装修什么的,都找他,一来二去还不小心发展出一个装修队,在小地方找到了自己的一片天地,天帅给黑子拿了五千元。

黑子赶忙就奔向了养鸡场,场主银牛欠着他五千元的玉米钱,说好的年前给,可是大过年的,找人要钱实在不给脸,于是就说了年后给。他追进去后,见到的是场主家的女人,黑子知道这个就是碰,碰上了拿点,碰不上了就没辙,银牛前些年很照顾黑子家,鸡蛋什么的一赊就是一年,银牛之前是开小卖店的,生意不好开了养鸡场,禽流感那一年赔了很多钱,这两年没什么大起色,因此黑子也没逼着要钱,转身就出了门。

还差四千元。

黑子寻思着,幸好多借了五千,最后有个备用的,等不到两点了,直接回了家,打电话给自己一起干活的外村亲戚魏强——外号麻钱,让麻钱拿着钱在他们村口等他,他这就上车往县城走,去县城要路过魏村。自己背了行李,跟妻子说了下,就出了门,提前出发了。他走到村口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晒的那一挂鞭炮没有放,就在这时候,他听见村子里扬起一串清脆的鞭炮声,回头一看,自己家门前升起了一股青烟。

在镇里车站等了十多分钟,公交车就来了,前些年都是私人的小面包车,长安之星居多,还有松花江,车费不等,有时候瞎胡要。现在统一成了公交车,定时定点发车,车费固定五元。只是遇到天气不好的时候车就停运了,这时候私车就又冒出来了。

黑子上了车,车上竟然遇到了多年不见嫁到刘村的美芝,美芝那时候和黑子一起学过戏,前年还趁过年回娘家的时候借走了《金沙滩》的戏本,到现在没还回来,美芝嫁了个煤矿工人,没几年男人就死了,矿上发生了爆炸。这个女人愣是没有改嫁,一手拉扯大一个女儿,去年女儿也出嫁了,美芝现在在镇街道里自己开一个麻辣烫店。

黑子问美芝这是要干什么去,美芝说去县里进货。美芝想起来没还的戏本,就说等有空给拿回去,黑子却说要那还有什么用,现在都不耍那玩意了,你看现在的人都上网,谁还看咱们。美芝笑了笑说是的,现在就每年正月十五镇里的社火节,大家才把以前戏班子的衣服翻出来穿穿,而且每年参加社火节的村子在减少,说不定过些年啊,这东西都没了。黑子说现在孩子都不回来了,都生活在外面了,咱们这辈人啊,就是这里的最后一辈人了。说着,车里的其他人也都跟着在叹气。

车过黑湾的时候,黑子往窗外看了看,想起这条公路改线路,村里找他来谈过话,因为新路的规划要穿过他三哥的坟地。黑子三哥小时候放羊把腿摔断了,不能出去打工,一直娶不到媳妇,生无可恋,就上吊了。因为英年早逝,没有进祖坟,就埋在了这里。黑子当时找法家看过风水,是迁坟还是如何处理。法家说,因为公路要填高地基二十多米,就让公路直接穿过坟地,把坟压在公路下面,让三哥热闹热闹,人气旺。

黑子到魏村的时候,让司机停了下车,麻钱如约拿着钱在村口,可是只有三千元,麻钱说前两天老爹中风了,送医院用了。黑子拿上钱,接着往县城走,一路上都在想,这剩下的一千元到哪里去寻?县里的几个亲戚这么多年从来没借出来过一毛钱,死活是不想张那个嘴了,越有钱的地方,人情越薄。麻钱以前是踩黄包车的,每年裆里都磨出茧子来,后来也就开始搞装修了。记得有一次死活拿不到工钱,他们就在工地上磨石头玩,做砚台,做幸运星,没想到麻钱的天分很高,居然被师傅给相中了,收了徒弟,于是开始做雕刻的活了。每次老板欠钱不给,麻钱去要总会要回来,因为他每次去的时候,就带着刀,你不给我钱,我要么砍你一下,要么我自己砍自己一下。

车到县城的时候差不多两点半,外出打工的人都横在街上溜来溜去,黑子这么多年了,一眼就能看得出谁是要出远门打工的。他说,这些人藏着一股子下苦的劲头。

他在银行门前左思右想,不知道如何好,看来今天这钱是还不上了,想给儿子打个电话,可是儿子年前已经给家里汇了钱,钱都给之前盖房子的工程队了,“这再要钱就是给孩子添麻烦。”这么多年了,家里的钱都是有多少支出去多少,每年都是带着一百元出门,买个车票钱就行了,也没有个预备。

这还赶上这次借的钱出了岔子,左思右想,看来只得缓缓再还了,得坐车回村去了,借到余下的钱再走,走到车站,就碰见了张鹏程一行人。张家村的这批人现在可厉害了,像当年铜钱先生在镇里的声望。张鹏程现在是包工头,他们现在都接的是大工程,因为都是年轻人,使用的都是新型装修工具,图纸看得懂,装修花样也层出不穷,会用互联网宣传,深得客户喜欢。张鹏程是黑子收的第一个徒弟,是在干装修的时候收的。这小子上学的时候是班里第一名,可就是他爹不让他读书了,觉得读书没什么用,初一退学后,就给这小子娶了媳妇,第二年就生了儿子,谁知道他老爹第三年就走了。其实是老爹知道自己得了病,才让他早些成了家。张鹏程给黑子点了烟,问师父这是要出门还是回家,黑子就直接张了嘴,说借一千元,张鹏程二话没说从钱包里拿出来一千元给了黑子。

6
黑子从银行出来,走到汽车东站,在窗口买银川的票,已经没有座位了,黑子打电话给老板,说没有票了,只能明天上去了,老板在电话中说,你要是今天不上来,就别上来了,这活很着急,我就安排别人干了,本来你现在年纪大了,干的活不如以前了,你还添了懒病。

黑子说,行,那我买个站票上去吧。于是他买到了晚上八点发的车。

黑子在汽车站前的小吃店买了两个油饼,在车上饿了吃。

候车室的人太多了,他觉得味道太难闻,就出来站在停车厂里。看见去乌海的人,去东莞的人,去北京的人,大包小包的一排一排地坐在一起,躺在行李上的,打牌的。黑子想起那一年小儿子初一上到一半就不想念书了,想去打工,于是他带着小儿子迎着烈日,在汽车东站看了一下午外出打工的人大包小包,川流不息,小儿子晒得满头大汗,黑子说:“如果你想打工,以后几十年,每年你都会和他们一样。我这辈子打工打得够够的了,你再想想。”

小儿子回来就去参军了。

黑子说这是他上高中的时候学来的,那时候一周三天是劳动课,老师带着他们去助农,洋芋地、谷子地里干活,整座山整座山地修梯田,把学校最好的历史老师和村里劳动最好的人“对请”,村里劳动最好的人在教室里给他们忆苦思甜,于是他把这招用在了教育儿子上。

汽车开出车站的时候,听到车站里的广播在播放安全通知,黑子想起他上高中的时候,还写文章发表在广播站,他要从村里走到县城领稿费。

黑子知道,这辆车会经过隆德,在晚上路过三营时停半个小时,他会在那里吃一顿饭,那个饭店的饭,他一吃就是二十年。

黑子兄弟几个之间很少借钱,虽然兄弟之间的感情不错,但是几个妯娌之间的矛盾不少,能少产生经济来往就少点,车上高速的时候,黑子来了睡意,因为没有座位,他就坐在走道中间,抱着头睡了起来。

(文中除黑子外,其余人名皆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