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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军牧师的祷告

2020-8-7 9415次浏览

1
我是个没什么准备的人。

我好像做任何事都是在没准备好的情况下做的,所以总是显得紧张,容易自乱阵脚,即使稀里糊涂做完,也会在事后懊悔,反复追问自己,要是这样,要是那样,结果会不会更好?

比如现在,这件事虽然已经做过无数遍,我还是紧张得要死,不仅仅是因为那些从地表传来的枪炮声。

“随军牧师,给你30秒。”

罗上校说完这句话之后,让开位置,盯着手里的老式怀表开始计时。

我挪到他刚刚站的地方,咽了口口水,我从未在飞船的任何舱室见过这么多人——据说这次登陆作战将集合部队的全部力量,除神职人员之外的所有人,包括厨师(其实他们也是受训过的军人)都将离船作战。

我举高自己的右手,已经有人跪下了,他们全都望着我——当然,并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他们的神。“神倾听你们的声音。”

最前排有人拽着我的长袍下摆——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会穿成这个样子,长袍宽大,拖得很长,并不方便行走。大部分人都闭着眼睛,他们有的在胸前划十字,有的双手合十,还有的干脆伏倒在地上,因为他们信仰不同的神祗,据说全军将士信仰的诸神就像舷窗外的星辰一样多,很明显我们不可能带上那么多的牧师、祭司或是僧侣,只能一艘船配一个,一个负责一船人。

我例行公事地又念了一遍祈祷词,这份祷词是军方新写的,不来自任何已知的宗教,以方便所有人接受它,也有人说是从某本诗集里抄来的,谁知道呢。

“听,声音来自星海。”

我举起挂在胸前的坠饰,缓缓地,由左至右扫过面前的所有人。

“听,声音伴随光芒。”

有人在小声地跟着我一起念。

……

“既然我不曾怯懦,”

……

“在那之后。”

……

罗上校看了我一眼,他不常这样,我记得他并不相信任何神明,他总是说战场上靠的是勇气,而不是那些泥塑的偶像。

“听,你的名字将传遍四方。”

祷词念完,我看着他们鱼贯进入空投舱,荷枪实弹,信心满满,准备下去教训敌人。

“开始空投。”电脑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我相信自己念的祷词,所以我记下了每个人的名字,我希望这只是多此一举,当人们问起英雄的传说,应该是让英雄自己回答。

可惜不是,英雄们一个也没有回来。

2
我清醒过来的时候,想起脑子里的上一段记忆是几乎将我压扁的重力。

“怎么了?”我按着头站起来,轻声问四周。

没有人回答我,哦对了,他们都离船作战了。

“电脑,发生了什么事?”

飞船的总控电脑马上有了回应,“我收到立即撤出大气层的指令。”

“其他人呢?”

“未在星球表面侦测到任何生命反应。”

我反复确认它这句话的意思,似乎只有一个结论——全军覆没。

“怎么可能?他们才下去,才下去,多久了?”

“空降部队是在2分15秒之前空投下去的。”

“一个都没有活下来?撤离指令是谁下达的?”我无法想象他们在下面遭遇了什么,敌人设置的圈套?

“指令密钥来自罗上校。”

“现在谁负责指挥?”

“现在的指挥序列上只有一个人。”

“谁?”我预感到不妙。

“随军牧师。”

他妈的。

3
我并不是军人,我只是一个上过三年神学院,在一间老教堂听过两年忏悔的牧师,什么情况下,一艘具备星系航行能力,被人类最先进科技武装起来的运兵船才会交给一个平民指挥?

我没准备好的事情又发生了。

整艘飞船上我唯一会使用的设备是冰箱,对电脑下达过的唯一指令是“牛排要七分熟”,和武器发生过的唯一互动是被枪指头,这样的我,怎么成为一支军队的指挥官。

即使这支军队只剩下我一个人。

“电脑,你有接到进一步的指令吗?”

“没有。我在飞出大气层的时候遭受严重的电磁波干扰,已经失去与外界联系的能力。”

电脑的声音平静如初,估计也不会有人想到要给它设计慌张的功能,所以才显得慌张的我更加软弱无能。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我猜电脑从来没被人问过这样的问题,它习惯的是服从和执行,就像我习惯的是祈祷和祝福——

“按照应急自动导航的原则,现在应该朝地球返航。”

原来这么简单,我稍稍心安,“好,返航。”

“返航路径已设定。”

“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需要。”

真是一台省心的机器。

4
其实我不太知道返航要花多少时间,要在漫无边际的宇宙里跃迁几次,而且以我贫瘠的科学知识来说,即使进入太阳系我也认不出来——就算是上帝也不见得能分得清他创造的每一颗星球吧。

“电脑,还有多远?”

“电脑,还要飞多久?”

“电脑,是不是要到了?”

这些问题被我反复地问,好在它是台电脑,没有感情,不会厌烦,要不然,就算是最有耐性的领航员,也会把我和垃圾舱一起送进太空。

实际上,这场航行里最大的敌人是无聊。

运兵船并不大,以我所见,也就是供士兵起居锻炼的地方多一些,其余的舱室都尽量做到节省,整体上跟主力战舰完全没法比,我曾经在舷窗边看到过一艘行星护卫舰,在它面前,运兵船简直就是一颗乒乓球。

但现在不同了,那些以前挤满士兵,臭哄哄的,只听得到粗口的地方,不论我进出多少个来回,都是空荡荡的。每天下午一点,咖啡机会把定额的咖啡一杯一杯地冲出来,整齐地摆在桌上,没过几天,前面的咖啡被挤到地上,撒得满地都是。健身室的背景音乐仍然是上一次的曲目,在固定的时间播放,从头到尾,听得清清楚楚,因为不再会被吵闹的喧哗声打扰。

有时候我也会产生幻觉,睡到半夜听到走廊上有齐步走的声音,冲出门外,除了灯光和灯光下我一个人的影子,什么也没有。好几次,我坐在空旷的(以前这里都很挤)食堂里,吃厨师设定好的一成不变的食物,会看见罗上校就坐在我对面,像以前那样,和我讨论有神还是无神的问题。

“如果神真的听得到我们的声音,他为什么从来不回应?”

我望着罗上校,他在吃土豆吗?为什么我的盘子里没有。“你不相信他,他自然不会回应你,你得不到回应,为什么就认为别人也得不到呢?”

“别人?别人都死了,他们祈祷,他们跟在我后面,然后就死了。”

“如果神能让人都不死,那地狱用来装什么呢?”

这时罗上校突然抬起头,他脸上的皮肤一块一块地脱落,“可以装我这样的人啊,牧师。”

我看向其他桌子,那些死去的士兵也坐在那里,他们什么也不说,只是望着我,最后一点一点地化成烟尘,化成脓血。

我卑微地向神祈祷,祈求神赐予他们勇气和力量,转瞬之间,他们全都死了。

5
连续三天,我吃了就吐,吐完就睡在马桶边上。

“很难受对不对?”

罗上校抽着烟斗,坐在洗手池边上。

没消化干净的食物残渣挂在胡子上,嘴角还有流出的口涎,我的胃里一阵阵反酸,“是,很难受。”

“为什么?”

我以为他会告诉我答案,我看了一眼马桶里的秽物,“我,我害怕。”

“你怕什么?”

“我怕你……我是逃兵。”

“你不是军人,你有逃跑的权利,而且,我们已经死了。”

我支撑着站起来,踩到地上的呕吐物,差点滑倒,“你是死了,你们都死了!我还活着!可是我还活着!为什么我还活着!”我朝他倒过去——盆骨撞在水池边沿,痛得几乎要眩晕。

罗上校站在我背后,望着镜子里的我,“洗洗脸吧,会舒服点,像这样。”

然后我看着他把手伸到水里拨拉两下,抬起来往脸上一抹,皮肤化成脓血,全部流进水池之中。

“不要,”我右手握拳,“不要再折磨我了!”

“活着怎么会是折磨?”

我一拳砸在镜子上,碎片划破我的皮肤,我不确定眼前的血是不是自己的。

“你在流血。”是电脑的声音。

水池里的脓血渐渐淡去,“不要你管。”

“人体失血会导致机能下降,严重则会死亡。”

“我说了不要你管。”

镜子旁弹出一个抽屉,纱布、酒精、止血带、剪刀……

哪一个适合麻醉自己,哪一个适合结果自己?

6
“再经过一次跃迁,飞船就将进入太阳系。”

我靠在舰桥的栏杆边上,手里拎着一瓶酒——很多宗教禁酒,所以酒不能公开出现在船上,耐不住的士兵会偷偷带上来,被发现了难免关禁闭——不过现在谁管呢?“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我有义务向指挥官报告。”

电脑在监视我,我知道,所有的摄像头都是它的眼睛,它可以也理应看到一切,但这种感觉还是让我不太舒服,“我只是个平民,这艘船好多地方我都没去过,怎么当你的指挥官?”

“我必须听从人类的指挥。”

“随你怎么说吧,”我喝干瓶子里剩下的酒,碰碰罗上校的手肘,“上校,就没有安静点的舱室吗?”

电脑还在说话,“按照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你并不适合饮酒。”

我跟着罗上校走进冥想室,这间舱室很小,只能容两个人坐下,按照规定,任何人,当然也包括电脑,不能在此发出声音。我靠在墙边,凝视着墙上的花纹,酒气直往上涌,如果面前有一只马桶或者帽子的话,我一定已经吐出来了。

“上校,你心里有烦恼吗?”

他不答话,只是望着我笑。

“上校,你知道烦恼的根源是什么吗?”

他摇头,看样子似乎有兴趣知道。

“烦恼的根源是欲望,想要的太多,得到的太少,所以才会产生烦恼。”

“听起来很容易解决。”

我吐出一口气,“是啊,很容易。”

我记得在神学院的最后一个学期,我去了喜马拉雅山脉,和其他到这里的同学不同,我没有去寻找那些穿着红色袍子的僧人,而是在一个小村落里生活了半年,跟着村民爬山,采蜜,藏冰,我没有跟他们谈论任何与宗教有关的事情,直到我离开,他们都还以为我只是个普通的游客,或者某个身无分文的迷路者。我默默地观察,观察他们对待生活的态度,我把观察记录作为毕业论文交上去,文末没有结论,我没有写出什么惊世骇俗的道理,也没有呼吁世人都去学习那些尼泊尔人的处世方法,我留了空白,就像我心里的空白一样。

“电脑,把这个房间的空气抽走。”

我以为会听到类似气球漏气一样的声音,但似乎什么也没有。

“电脑,你抽走空气了吗?”

“是的,听从您的吩咐,这个房间的空气正在减少。”

我抱住自己的脚踝,蜷缩成一团,把脸埋在膝盖上,这样的姿势,不知道会不会给法医带来麻烦,他们可能要费很大的劲才能把我装进裹尸袋里。他们会怎么判断这件事,飞船上唯一的乘客窒息而死,会不会让他们怀疑这是一起机器谋杀人类的案件——至少在他们检查我和电脑的对话录音之前。

我的呼吸已经有点困难了,肩膀上有一股向下压的力量,是罗上校吗?

“你说你死后,见到的是哪一个神?”罗上校问我,还是他那种不屑的语气。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在这艘船上,我是所有神明共有的唯一代言人,面对那些把希望抛出来的士兵,我代他们转达,把每一颗虔诚的需要被庇佑的心都交给各自的神,但从来不敢抬头看神的脸,我怕他们质疑我的无礼,也许,正因为如此,神才没有回应我祈求的允诺,才没有让他们逃过死神的诡计。

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我这个不称职的牧师,触怒了神明,却让所有的信徒背负了惩罚。

7
我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仍然躺在冥想室,没有死。

这与我想的不太一样。

“电脑,发生了什么?”

“空气过低导致你昏迷,我重新恢复了空气供应。”

“是我让你抽走空气的,你不能违背我的命令。”

“你在自杀,身为人工智能,我不能看着人类伤害自己。”

被人窥破心事原本就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何况被一台电脑,“你懂什么,你哪里知道什么是自杀。”

“在复杂的心理作用下,个体蓄意或自愿结束自己的生命,就是自杀。”

“你不能照着词典念一遍,就宣称自己明白了这个道理。”

“是的,我不知道什么是复杂的心理作用,你可以告诉我吗?”

我起身往舰桥走,罗上校跟在我后面,要怎么跟一堆电路板解释我心里的情绪波澜,可以类比成病毒程序吗?一种撕破所有自欺欺人的病毒……好像也不是,“恐怕不能,你理解不了。”

“那真是抱歉。”

“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不能理解你。”

我坐进上校的控制台,我知道电脑的运算中心并不在这里,但还是觉得这样离它更近一些,“那他们呢,死掉的那些人呢,你就能理解吗?”

“他们也是自杀吗?”

“怎么可能?军队不会明知是陷阱还往里钻。这绝对不是自杀。”

“那是什么?”

我想起一个词,“这是牺牲。”

电脑又开始念它的词典,“牺牲,个体为了正义或信仰主动放弃自己的生命。”

听起来是那么回事,“你可以这样理解。”

“你自杀和他们的牺牲有逻辑关联吗?”

大主教是个讲话粗俗的人,“军队要把你们带到太空里去,他妈的什么都没有的太空,要你们去听异教徒的祈祷,还要让神保佑他们平安归来,哈哈,那怎么可能,我告诉你们这帮傻子吧,你们就是飞船上的吉祥物,他们会给你们穿一件很滑稽的衣服,编一套不知道从哪个鬼地方抄来的话,跟毛绒玩具一样,戳一下肚子,你们就要念一遍,吉祥物,明白吗?没用,鬼用都没有!”

临出发时,他对我们讲的这段话,我记得跟祷词一样清楚,我以为自己能证明他是错的,能在凯旋的庆功宴上,在那些喝得大醉的士兵面前,敲着杯子把这段话背出来,让他们按着我的头大笑。

可是现在,没有凯旋,没有庆功宴,也没有他们。

“我的存在没有价值,起码,”我握着胸前的坠饰,“没有我以为自己拥有的那种价值。”

“不,你有。你有他们生前最后的影像记录。”

我摁下坠饰上的开关,全息投影出现在舰桥里,他们或站或跪,都凝视着我,眼里透光,罗上校站在远处,盯着手里的秒表,我仿佛听得到秒针的“咔嗒”声,一步一步地带他们接近死亡。

“是,我有,这是例行公事,每一次祷告都要录像。”

“他们的家人会需要这个,你应该把它带回去,带回地球去。”

我知道它在指出事实,是一种程序逻辑,并没有要鼓舞我活下去的意思,“我可以把它给你,你现在就传送回地球,这件工作并不需要我。”

“我的通讯功能已经失灵了,这件事只有你能做。”

8
所以我不再是牧师,而是一个邮递员,带着死讯,也带着遗物。

在电脑的指导下,我学着使用飞船上的设备,把咖啡机每天供应的数量下调为两杯,食堂菜单也争取做到每天都有变化,虽然不管我怎样努力,都还是一样难吃,还有定时播放的音乐,照着我的品味重新规划一遍,空闲的时间——真的是大把大把——我不再去冥想室,而是阅读书籍、小说和历史,人类竟然打过那么多仗。罗上校仍会时不时出现,讲一些可笑或者可怕的笑话,我还没有准备好彻底赶走他,不管是幻觉也好,鬼魂也好,说实话,我喜欢有他陪在身边,哪怕是被他嘲笑,也不至于太过孤独。

“电脑,我们离地球还有多远?”

“正在接近最后一个跃迁虫洞,之后会抵达火星传送点。”

“星图上标示这附近有一个人类的军事基地。”

“我们的燃料不足以进行多余的拜访。”

好吧,技术上的事情,电脑永远比我懂,“也好,我们应该尽快把影像记录送回去。”

“是的。”

最初登上这艘船的时候,我只留意到有多少个士兵,有多少个需要被我守护的灵魂,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要把性命交到电脑手里,其实按照航行规定,绝大部分时间里,驾驶这艘船的都是电脑,这么说起来,它比我这个随军牧师有用得多。

“电脑,你知道什么是信仰吗?”

电脑迟疑了一下,大概是在考虑要不要再念一遍词典里的定义,“不知道。”

“信仰就是生命终点的风景。”

“这和词典里说的不一样。”

我咽下嘴里的酒——这是船上最后一瓶了,“凡是你最终明白的道理,都会和词典里说的不一样。”

“那你的信仰是什么?”

“我相信所有人的付出都可以换得神的允诺,虽然目前来看,似乎没有实现,但是,我还是可以——”

飞船突然一阵颠簸,将我甩出很远,我抓住地板上的凸起部分稳住自己,“电脑,怎么回事?”

“监测到敌方飞船。”

敌人,是来赶尽杀绝的吗?“距离我们多远?”

“十公里。”

十公里,对太空来说,这就是近在咫尺了,“你是刚刚才发现的吗?”

“是的,它一直在隐身跟踪。”

“跟踪?”我有基本的星际旅行常识,“跟踪一艘进行过虫洞跃迁的飞船?”

“理论上来说这不可能,但是如果敌人事先在我身上植入了信号发射程序,就可以做到。”

难怪这艘船能从战场全身而退,他们不只想消灭我们的先遣部队,还有更具野心的目的,“你觉得他们是想跟踪我们去地球吗?”

“那是我们唯一的目的地。”

我们之所以要进行远征,就是不希望把战火引到地球,“我们必须阻止他们。”

“是的,所以我进行了紧急制动。”

“下一步怎么做?”

“你是指挥官,我服从你的指挥。”

我是随军牧师,也是指挥官,祷告已经不能解决现在的问题了,“电脑,如果我们就地与他们作战,有胜算吗?”

“对方为了不被发现,只派出了一艘小型炮艇跟踪我们,但是我们没有武器,即使有也没有可以操作的士兵。根据我的计算,我们生还的机率是50%。”

作为一个没有任何准备的指挥官,第一次战斗就有50%的胜算,没有比这更幸运的事了。

“电脑,执行计划。”

9
事实上我还是要依靠电脑,我经受的训练只能和凡人与神打交道,至于外星人,或者打死外星人,我就一窍不通了,而这台电脑不同,它是天生的杀戮机器。

“电脑,你能制定作战计划吗?”

“指挥官,我已经制定好了作战计划。”

“非常好,怎么做?”

“在飞船的下层轮机第三舱室,有一道开关,可以解除全船动力,我需要指挥官去关闭它,当我们丧失动力之后,就可以诱使敌人接近我们。”

听起来很合理,我立即往下层赶去,轮机舱总是大声地轰鸣着,为了节约空间和动力,舱室之间的过道狭窄而昏暗,即使有电脑指引,我还是走错了几次,毕竟是从来没来过的地方——我甚至不知道这下面有这么大。

“指挥官,就是这里。”

看起来是一个额外的空间,嵌进墙壁里,“开关在哪里?”

“再往里。”

我走进去,地方不大,大概只能装下一个人,“我好像没看到——”

“再见,指挥官。”

我听到身后有一道门关上,转身一看,我已经被隔绝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了。

“电脑,开门!你在做什么?”

“指挥官,你所处的是一只逃生舱。”

“放屁!谁告诉你我要逃生了?”我敲打着铁门,“我要留下来!你说你有作战计划的!”

“这就是作战计划。”

有水正在注入舱内,我知道,那不是水,而是帮助人体休眠的某种液体,“这是逃跑!我告诉你要战斗!你说有50%的生还几率,你说谎!”

“指挥官,我没有说谎,你就是那50%。”

10
“逃生舱没有动力,就算我逃出去了,又能去哪里?”液体已经没到了我的腰部,“如果我留下来,至少可以——”

“不,我会发出信号,附近的人类基地收到信号会赶过来,他们会发现你。”

“别骗我了,你的通讯系统已经不能工作了,你怎么发信号?”

“如果此处发生一起爆炸,就是最好的信号。”

“你没有武器,你不可能击毁敌人的飞船。”

飞船上响起了奇怪的警报声,这是什么声音,我怎么从来没听过?“根据我的计算,敌人有92.4%的概率强行登船。”

“为什么?”

“因为我的程序里有他们需要的东西——地球的坐标。”

“不能给他们!”液体淹没到了我的胸口。

“他们已经过来了。当他们登船之后,我会启动自爆程序。”

爆炸的信号……“不!”我的胸口一阵剧痛,“我不要再看着战友死!我不要再当逃兵!”

“你不是逃兵,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完成,你要把他们带回家。”

电脑的声音听上去就像罗上校,我胸前的坠饰漂浮在液体里,上面的小灯发出微弱的光芒。

“逃生舱,弹射。”

“我命令你停下!”

“自爆程序已启动,倒计时1分钟。”

逃生舱已经和运兵船分离,我感觉到自己正在离飞船远去。“你这是自杀!”

“不,这是牺牲。”

11
我离运兵船越来越远,信号变得不稳定,“电脑,你还剩下多长时间?”

“报告指挥官,还剩下47秒。”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对不起我什么也做不了,我一点用都没有……”

“指挥官,敌人之所以会登船,是因为他们认为这艘船上没有人,他们认为所有军人都已经倾巢而出,他们不知道什么是随军牧师,他们不知道什么是信仰。”

“信仰是生命终点的风景,指挥官,请把他们最后的风景带回去。”

液体将我完全淹没,我已经说不出话。

短暂的沉默之后,我听见电脑说:

“随军牧师,给你30秒。”

我总是在送人上战场,总是看他们奔赴死亡。我用双手握紧坠饰,靠在额头:

听,声音来自星海。
听,声音伴随光芒。
假如我怯懦,请鞭笞我。
假如我惊慌,请唾弃我。
听,我献出我的真名。
听,我献出我的魂灵。
既然我不曾怯懦,
既然我从未惊慌。
请助我今日之战,
请应我明白之允,
在那之后,
听,你的名字将传遍四方。
听,我的名字将传遍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