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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前的分手

2020-8-7 9873次浏览

(一)
一年前,我在崂山路下车,穿过马路,低头走向96广场。我的眼睛在手机上,手指在发微信,差一点撞到了渣男。他一切如常熟稔地说,来了啊。
我说嗯,正要通知你。就像三两朋友聚会,只是渣男旁边的她,绝对算不上我的朋友。好不容易直面浅色羽绒服的这位,我烧红许久的眼睛扑过去,像烙铁寻找鲜肉。
都知道情义千斤,不敌鲜肉二两。
“你也不高啊。”我的第一反应。因为我不高。
打量下去,我突然来了邪门的高兴劲儿,使劲挤兑渣男:“哈哈,你就为了这?就为了这?”我心里已经给她起名“猪鼻子女孩”。
渣男沉默不语。他早就说我刻薄,不善良,当然知道今日来者不善。这个时候我也没必要扮良善,难道跟她结拜姐妹?
我们往96广场的天井里走。我抽风似的跟猪鼻子女孩得瑟:“这里我跟他以前经常来。一周两三次吧,所有店都吃遍了。”
她露出呵呵的表情,没有温度,也没有冷度。而我活像个破落户,叫嚣自己从前的辉煌,给一年前这晚的表现打下了基调——可笑。

走进一家连锁酒吧,门边的火车座可攻可藏。我让渣男坐我旁边,猪鼻子女孩坐对面。这一刻我好像余威犹在,还可以发正牌女友的命令。
事实上几个小时之前,他抹着眼泪求我。我把手中一杯纯净水连纸杯带水掼在了他写字楼一层的大理石地面上。他坚定但并不太使劲地攥着我的两只手腕。
我说我得看看她,不能做了缺德事就这么过去,任何不体面的行为都有不体面的后果。总得直面,你们总得直面。
我目露凶光,他眼角噙泪,狗血戏剧场面在没有指望的车轮话中僵持、漏气。他反复说“青求你了”,我反复说“没有用的”。大型综合写字楼午休归来的员工经过,投来带笑的看热闹眼光,但没有人无聊到停下。清洁工已经处理掉了我制造的微型水灾,我和他脸上的水灾还在蔓延……
这一切都因为我年前的大工程即将竣工,再回首这次“被分手”过程中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去工地前临时改变路线,我想看看他俩在一起的样子,制造点力所能及的麻烦,但只看到了他。
我说没用的,日长天久,我总有一天会来。他说至少能拦的时候他要拦。
我说你们俩太过分了,伤害了别人马上若无其事翻篇儿。我们俩还住在一起,你们俩天天如胶似漆还去看《功夫熊猫3》!你们俩对自己太轻松放过了,那么我就绝不能放过……
最后我去工地给项目收尾了,除了他没见任何人。
本质上我不怕尴尬的碰撞,但忍受不了无聊的拉锯。变态点说,爱哭的渣男有时候就像我儿子,一年前的我怎么可能不放过他?
迟点他发来微信:你就是要看看她吗?那就今晚吧。
正在搬砖的我一愣,没有防备。在我们旷日持久的分手战役中,我从来没有想过找猪鼻子女孩对峙。她像个外太空漂游来的小行星,非我族类不通音讯,然而日复一日改变着我和渣男星球上的引力和潮汐。在好莱坞大片《天地大冲撞》中,人类用核弹引爆了威胁地球的彗星。
要是我有核弹,还用费工夫跟她磨嘴皮子吗?

我们坐下,点酒。她要了杯热水,说胃病,不能陪我喝了。
我一听哈哈大笑。他俩这一轮猫腻的开端,不就是猪鼻子女孩在办公室胃病发作,被他送去医院?听渣男交代时,我马上提议要不要我也生个病?
渣男苦笑:你这么健康,你哪会生病?
你是不是当时就心疼了?
是吧……
我差点抡起手机扔过去。
盯着她的脸,我半天冒出一句话:“你皮肤真好,不用PS,年轻就是好。”
被小自己七岁的女孩撬走男朋友,这辈子大概不会痊愈了。临近三十的女人或多或少需要上的一节课,被我稳准狠地迎面撞上,鼻子都撞成跟她一样。
等我反应过来,自己正在说些你知道他前女友有多优秀的屁话。我,加上他在多伦多留学期间的初恋(抱歉扯上前辈),两个学霸理工女,怀揣文凭精通英语走遍世界——但这跟爱情有什么关系?我自己都觉得像韩剧女二号,我自己都觉得他可能需要换换口味了。
渣男埋头吃墨西哥饼。猪鼻子女孩只是云淡风轻地笑。
我说:“你很淡定,我羡慕淡定的人。”管它迟钝还是大条,他们经常能赢。因为不淡定的人刚有个风吹草动,自己先把半条命送了。
在这次的情况里,她是因为已经赢了所以被偏爱得有恃无恐。
我说我早就知道你了,你老早就跟他天天发微信,瞎聊什么呀?他有女朋友,你不觉得这不合适吗?还是你这种女孩习惯这样?
她说她从来没有往那方面想,只是作为朋友之间的交流。
真想高呼都是千年的狐狸跟我玩什么聊斋!但面对她二十二岁白莲花一样的面孔,我忽然迟疑了,这可能真是一朵只喝热水的白莲花。我跟小屁孩较什么劲呢?要怪只能怪渣男啊。但今天他不是重点,就让他醉生梦死去吧。
那到后来为什么不只是朋友了?
她摸着垂到一侧的长发,带点甜蜜的回忆上身:“感觉这东西,说不清的。”
我无言以对,哆哆嗦嗦灌了一大口黑俄罗斯。渣男往我盘子里丢了一块饼。

(二)
距离酒吧对话的一年前,和他牵手走在梧桐树影的前法租界马路上,他问我在想什么。我在想天气好,你,我,年轻健康。
一年后最忙最高压的大工程时期,渣男跟我摊牌,三天之内两分两合。他两次求我复合的时候执手相看泪眼,连说几个小时掏心窝子的话,每次以抱头痛哭小团圆结束。
我问他确定了吗?他说确定了。不再想想?他摇头不想了。当时我心里感慨,照这架势你属于我我属于你,下一次只能双双去死了。
后来才知道,下一次是我只能去死了。他说恋爱不应当是抵死纠缠——所以你去死一死吧。
我忙着赶工,一刻不能喘息。渣男提出春节去济州岛修缮感情。
好嘛。冬天玩济州岛,冻死也好嘛。跟你在一起就好。
白天各自上班,微信沟通和打气:“我现在想的是,之前可能逃避得太多了,其实如果认真一点过日子,还是很开心的。青怎么想的呢?”
“我一直很认真吧,你觉得没意思我也很心寒。”说实话我都不知道他在犯腻,日子不是一天天过吗?我们不是一天天吃饭睡觉聊天做情侣状吗?我以为他上周情绪不好是股市跌了。我搬砖这么累大姨妈这么痛,我还情绪不好呢。
“那是短期的情绪,不是一直这样的啊。”他说。
什么短期长期情绪情愫,到最后我根本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了。而他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在充满波动干扰的世界上,只剩自保。

我问渣男你周三晚上报告?还没听过你报告,百忙之中抽空去听听吧。
在那幢后来我去踢场的大楼里,他把我照顾得很好,男友力Max,像分手复合都没发生。他的报告我一点也听不懂,微笑鼓掌全力支持,也没敢细看坐在后排的猪鼻子女孩,没察觉后排发酵着什么。在那平淡的一晚过后,去而复返毁灭性的龙卷风。
人生乃是一刻不停的战斗!
现在有机会求教猪鼻子女孩:你既然说了不打算同你男友分手,又知道他和我复合,为什么还猛攻我家渣男呢?
“也是那天晚上,你来了之后,我看到他对你很好……”
“你就被挑战了?我那时是他女友,谢谢。”
“不是被挑战了。”白莲花是没有一点竞争性的,跟我们这些咄咄逼人的悍妇不一样,“那时候我知道我真的很在乎他,我不想放弃他。”
渣男成了一块油亮的东坡肘子,你争我夺,甜蜜蜜软绵绵的烦恼。他那几天猛听大卫·鲍伊的《Space Oddity》,表示自己很无力;又给我放孙燕姿《我怀念的》,狼狈比失去难受。现在讲起来满满的喜感!
但是二十二岁的时候我可不跟任何人争啊,以为你是吴彦祖吗?想都不要想。
步入三十岁我也没立即迎战,那两周咬牙做工程等于两手捆绑被吊打——其实腾出手又如何?他是渣男啊,他走得太远了。每一个前来问候的工地同事,我都告诉他们没事了。他们说你应该多去他单位走走,宣告势力范围。我说那么累干什么?三十岁的恋爱没那个心劲喽。
“你那晚为什么要来呢?”她向我提问。
“我想用一切手段跟他修缮感情,靠近他的世界,认真一点谈恋爱。我也想看看你。”但那已经太晚了,就像我现在与她面对面一样毫无必要。
我叫招待续杯。黑俄罗斯为什么这么温吞?渣男喝不下去的长岛冰茶也叫我一口倒下肚。铁板一块的冷酷世界开始有一点松动,很多乌七八糟的东西泻出来,有的是我,有的是他们。就没有一个干净的人。论自私论贪嗔痴,我又比他们好到哪里去?
只是在我手的已经丢失。接下来一切无可救药地堕入庸俗。

“给你讲讲我的感情观。”猪鼻子女孩说,“我爱一个人,也有不开心的时候,但我会把这些藏在心里,给他看我最好的一面。”
我像碰到一个活的兔女郎那么惊奇:“你果然是直男梦寐以求的类型!”
猪鼻子女孩慢条斯理地说:“是从我前男友那里,我才学会了爱。”
等等——你不是为了攻下渣男,在我和他胶着的那个周末把忠犬前男友甩了?
“那就是为一个人,只要他好……”
“所以我应该成全你们。”
“也不是这么说……你硬要留下他,他心不在这里也不快乐。”我三番五次逼哭渣男,坐实了拿折磨当酷爱的女魔头。
“你怎么知道他不快乐呢?”
“其实他平时都不怎么提你,我觉得,他一直没有很喜欢你吧。”
我喝了一大口酒,给敞开的伤口消毒。
分手中渣男说我们之间更像友情和亲情,而他要寻找爱侣的感觉。现在听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屁孩评判我们的感情——我完全是竣工闲的。
“你觉得以后他会到处提你?只怕有更多忌讳吧。”
“你知道我们每晚手拉手睡觉吗?”
“你知道我们分手后还抱在一起睡吗?”
“你知道我们……”
我没有解释我们是什么段位的感情,却倒出很多腹黑无聊的话,像一杯满是冰块的黑俄罗斯泼往地上噼里啪啦打脸。猪鼻子女孩体贴地让渣男先出去。
“要这种怜悯的感情,你不觉得很可怜吗?”
“他是我脑筋不好使的男友,我做我应该做的。”
像赤名莉香在人来人往一转眼就冲散的东京街头发痴:“丸子是我自己找来的爱,我不允许任何人破坏这爱,包括丸子自己。”
当然自己也知道没什么卵用。我尽心,你随意。在感情一息尚存的时候,多说一句是一句,多送一程是一程。
他做出决定的那个周末,我们大部分时间窝在床上,说啊笑啊哭啊抚摸拥抱,好像解开了很多疙瘩,达成了很多共识。他学小狗逗我笑,用额头叩我的额头“磕头”。所有这些之后仍旧告诉我,他不想放弃那边。
连我也觉得可能是真爱吧。
她流下了一滴晶亮的眼泪,问我是来闹还是来讲道理的。我当然是来闹啊。我连发言稿都没写,辩论队员也没带,单枪匹马面对两个干柴烈火的恋人。
敬真爱一杯。真爱太他妈至上了,我一个中年妇女哪配了解。就为了一口恶气没出,闹得人家两小无猜的白莲花带雨。
被激怒的猪鼻子女孩最后矜持地说:“我不觉得在这件事里我有什么过错。不过如果结果伤害到了你,我就说声对不起吧。”

(三)
走出96广场,渣男要带猪鼻子女孩再去吃点。我没皮没脸地凑上去:“我也去啊,我也没吃饱。”
她鼻子都气歪了,转过脸去不看我。我在残念中笑得好开心,喝多了冰水瑟瑟发抖。渣男解下围巾给我裹上,让我回家。他习惯性的温柔每次都行之有效,可以用到情况允许的最后一秒。
一小时后渣男回来。他第二天的春运火车,拎出箱子收拾行李,告知我今晚入住旅馆,因为猪鼻子女孩现在无比介意我跟他还睡在一幢房子里。
当然了,豁出去的前任婊什么话都撂出来了,“抱抱”算什么?
“知道我们最近那些,她还接受你?”
“因为她性格好。”渣男盯着我的眼睛说。
这句话让我以后回味了好久,有一种滑稽的老套,像兔女郎遇见她的直男癌。
我拿了钥匙和外套:“送送你。”多送一程是一程。他略有些迟疑,还是往外走。
走下一层楼,浅色羽绒服和她的行李箱在那儿等着。

这次漫长的分手前后,有一些时刻我觉得自己不在那里,而是悬浮一切之上,超现实地看这个人在经历什么鬼玩意。光天化日杵在他写字楼以及深夜跟在形同私奔的他俩身后,就属于这样的时刻。
渣男同他现在的正牌女友(我反射弧比较长),拖着行李走出小区。他坐上出租车前座,不敢看我,畏缩潦草地挥了一下手。
我满脑子在想平时睡觉的时候,他往另一侧转身,会把我的胳膊拉过去环住他。就在最近他睡到半夜还咕噜,“青抱着我”。
当务之急是说服自己,这一晚不算我贪杯无能,而是面对两个巨婴能说什么呢?蠢人是注定要作恶的,那些搞不清自己身处何地所作何为的人,是世间最大的破坏者。
过了很久才意识到,第三个愚蠢任性的巨婴正是我自己。哭着闹着要那双穿惯了却已经割脚的鞋,要自以为的公平合理,在被抛到旁边时绝望地要一点重视。
车在等红灯,我走到另一边,看后座的猪鼻子女孩,看了很久,她不看我。
就像我的任何垂死挣扎,被挡在他们热恋世界的玻璃屏障之外。大势已去。
车走了,我回到阴魂不散的家里,辗转反侧回想该说而没说的话,一会儿气一会儿痛,半夜起来发朋友圈,惊动了跟老公吵架失眠的闺蜜又跟她聊一会儿,没创意地抱怨男人是什么鬼东西,想赶紧回家过年却恐惧这个年怎么过……
幸好幸好,全部是一年前的事了。

她希望今天是一年前
你那么在乎她
那么爱她
她从不曾怀疑
你仍是她所属
因为你分享的爱
爱是真的
——琳恩·玛莲《一年前》

这首歌的意思是……时间是最大的骗局。在一起的时候我经常嘲笑他,记忆力像鱼那么短。事过境迁有人拼命洗白,有人拼命诉苦,每一句都像笑话。而感情里的真真假假,一年后我甚至不关心这个问题了。
都是个说法而已。我们还得看结果。
一年后他们还在一起,工作生活无缝连接,小女友恰如其分地懂事称心,这和谐如他所愿。
我花了一年的时间查看各种资料,参考各种理论,把各种朋友当免费心理医生、人生导师。他们有的冷峻有的温和,有的务实有的理想,他们痛诉革命家史讲给我各色各样的渣男故事然后劝我打怪升级继续谈恋爱……
比起女性朋友义愤填膺地喊“浸猪笼”,男性朋友多半轻描淡写地指出:这就是正常的变心啦,人(或者说男人)就是这样啦。无论男女都主动向我强调:这不是你的错。
我清楚他们都是我好心的朋友。
一年里他们反复帮我确定,我还算个积极善良的人,不是性格不好只是有点性格。他们没有指着我的鼻子揭穿:你这个大作女,还是个大傻X。过去爱情里每一个放肆的瞬间随着落潮漂到脚下,我把它们像鱼刺嚼碎了下咽。虽然他也只不过是个恣睢无状的三十岁小孩。
一年前的头脑里始终有一大团滚烫的岩浆,认不出风暴,听不清对白。也许整个恋爱期间都是如此。
一年前的分手,在三十岁翻篇的人生中像一针助长剂。幸运的话告别巨婴时代,各得其所分头上岸。

有一位损友,跟所有人反应不同地哈哈大笑,说我:你这个戏剧性人格、表演型逗逼啊。
我说我都这样了,你还有没有人性?
越洋声讯里,她不羁的笑声让我想到托斯卡纳艳阳下的大丽花:印象中你就是一个做事认真的好学生,恋爱要十足十,伤心也要十足十。但并没有觉得最内里核心的你真正被伤害到啊。你一直是在可控范围内,允许自己失控的吧?
这句话其实就像前男友说,你这么健康,你哪会生病?
他们说的也有道理,但我觉着不忿:难道做事认真就不真心了吗?健康活泼的逗逼就不受伤害了吗?
在那个时候,一想到不能和他走下去,我的五脏六腑就被摧毁了。空荡荡的躯壳噤若寒蝉禁不起移动,有时又横冲直撞宁可被戳得到处是洞。
紧接着就是佯装冷静的淬火。
紧接着就是回顾中的恍然大悟。
紧接着就是想搞把枪崩了狗男女。
紧接着又是一个寒冰烈火的循环……
说来也快,不知怎么就渡过了分手后的这一年。
但是无论如何不会告诉别人是前男友让我学会了爱。